嬴异人父亲简介,秦异人的君父是谁

“《大秦赋》改变了我对嬴子楚的看法,原来此人好猛!”

“辛柏青塑造的嬴异人是对的,符合我的想象,是一位承上启下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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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表情?这表情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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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前6集都是“搂”着演,你只能看到一个木纳的、没有情绪吕不韦,甚至献“以燕制赵”之策大胜,嬴柱褒奖他,他也一付缩脖子的卑微样儿,推说子楚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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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嬴柱上任三天崩,段奕宏才放开一点点,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只开头,东周不欲交付三十六城邑,把刀押在他妻儿脖子上,他含泪诉志那一段,就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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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质子、诞秦皇、任用吕不韦、铲除周残余皇室、蚕食三晋……赢子楚(秦庄襄王)的功绩,被辛柏青在此剧中正名,一改过去猥琐“帝相”。

辛柏青之秦庄襄王

安国君嬴柱、秦庄襄王子楚这对父子,以往的影视形象常是这般:

秦庄襄王子楚呢?做过质子,又以俊美巧舌攀亲于华阳,人物形象更是惶惑而猥琐。

但辛柏青演的子楚,却大大颠覆了这个设定。

“一统天下”是赢氏血脉代代相传的至高律令+精神感召,这一点在昭襄王梦会小赢政就点题了(这是编剧神来之笔)。

所以,同为赢氏血脉,子楚即使身处异地多年,对故土故国君父依旧情深义重,无半丝怨恨。

在和吕不韦回到秦地上时,看着大秦城池,他眼中含满热泪,说:

咸阳,异人回来了!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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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美人鼻子酸了一下。

他先说的是“咸阳”,他心里,自己第一是秦人。接着他说了“父母”——其次他是儿子。

子楚的自我定位是忠臣孝子,没有自己。

“为什么你的眼中饱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其次,子楚有男子汉的“赤子之心”。

质赵其间,以平原君的手段,且有赵姬在旁,子楚应有很多机会堕落。但子楚一天也没忘记自己是谁。

在回到秦国被立为太子时,他的一个决定,影响了大秦下一代的未来。

这就是立韩霓还是立赵姬为正妻,韩霓是华阳夫人举荐,华阳夫人于他有认子立嗣之大恩。

但他仍然坚持立赵姬:

“儿臣娶赵姬在先,他也给子楚生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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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坚持,因为子楚要全忠义两事。

一是祖父在世时,嬴政更托梦给祖父,暗示他可能是完成“一统天下”的赢氏人

二是子楚内心亏欠赵姬。在赵最难的时候,这赵女曾给他温暖。弃她归秦更添了他作男人的补偿之心。

而在赵姬回到他身边,对他献媚邀宠,他念念不忘的,是当年二人的初见钟情。

这个男人拥有一片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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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子楚是不为强权所惧、实是求是。

华阳夫人要立阳泉君为丞相,而子楚心中却认准:只有吕不韦有经天纬地之材,于是直接在朝堂上宣昭,吕不韦为大秦丞相。

爱才与实是求是之心,不给华阳夫人和阳泉君,也不给吕不韦退路。

辛柏青这一段短短几分钟表现的非常好,面对阳泉君“当初若不是太后,你怎能立为太子?”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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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向太后晓之以理,说“寡人对太后的孝心天日可见。”此举“不为自己,是为大秦之基业”。

接着向群臣陈明利害,说:

“吕不韦之才,可助大秦实现东出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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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恩威并施,说:

“寡人以秦王之位担保,吕不韦决不会负寡人。若是他有误国,寡人这个大王也不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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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拂袖下殿。

从第三角度分析历史上真实的庄襄王子楚,能被当作“谋国”棋子,一定不是笨人,他须有智慧,才可能完成吕不韦棋局。

但他也应是大忠大义之人,因吕不韦“谋国”,自己缺的不仅是国君之身,还缺仁德的国君之心。

除了谋,吕不韦也应是完全臣服,才会倾尽家财,甘愿辅佐这一代秦王。

辛柏青饰演的子楚,应该是有史以来最正面的秦庄襄王。他更接近了人们对这一代秦王的想像——只有如此之人,才配得上“承上启下”的担当。

段奕宏演的吕不韦

段奕宏演戏,永远都是憋大招。

一直到安国君去世,这个大招出来了。

嬴柱去世了,他的子楚可以即位了。他的面具一下子卸掉(请相信我,一定会成为表情包)

#段奕宏版吕不韦笑成了表情包#

,释放出因兴奋过度扭曲的表情:

开始依旧木纳,不敢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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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兴奋,想狂笑,但又继续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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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住脸,不让真情触氧。但从动作仍能感觉此刻狂乱、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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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自己迅速恢复常态,两个小拳头还紧紧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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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几秒的细节,暴露了真实的吕不韦。

你很难相信,这是那个在嬴柱面前缩脖推功说“臣吕不韦本是一介商贾,蒙太子信赖、大王超擢,岂敢不犬马以报”的谦卑小子吗?这是在子楚归国泪洒故土时,能提醒他收收情绪“且收归乡之情,只需克已勤勉”的智者吗?

对,都是吕不韦。此时,是稍敢放松一些的吕不韦。

此前是棋,此后也是棋。

但明显地,子楚登上大位后,吕不韦才敢撒点野。

不久后,面对一直将他军的华阳太后,他也直接“对弈”了一次。众臣反对他就任丞相,阳泉君刺杀他未遂,他终于拿到了华阳的把柄。

他登上太后的门,送了他一个阳泉君的人情:

“太后什么都不缺,可臣送的也不是一个寻常物品……是个人。”

然后给太后算笔帐:

“太后阳泉君一直把臣当商人,商人最会算帐,今日我这个商人就给你们算笔帐。”

接着他就把如何在赵救质子、保质子、送归秦国给她当太子、助他上位的整个过程,一点不落地抖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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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吕不韦陈明心志:

“谁阻拦我获得应得之利,我就与他玉石俱焚!”

那一瞬间,在段奕宏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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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对这个“谋国”的天使投资还没完,还要继续忽悠:

“大王需要我辅佐,唯我能让他变得更强大,让他成为天下的王。当大王成为天下的王,吕不韦成为全天下的丞相,太后也必定是全天下的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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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演的吕不韦,不像往常那样锱铢必较、锋芒外露,它更深沉,更藏得住野心和情绪。

他和子楚的确有同心之处,就是一统天下,不过他们初衷不同,子楚是“华夏一统梦”,而吕不韦是”华夏首富梦“。

回想一下当初子楚刚回咸阳时,吕不韦还提醒了句:

“公子,终于见咸阳了,此番艰险总算没有白费。”

那意思,创业成功,别忘了我是天使投资人呀!

可以说,段奕宏收放自如的表演、辛柏青对一代帝王耿直、孝义、坚毅的诠释,让《大秦赋》有了一个精彩开篇。

辛柏青的表演风格”正而圣“,有敏锐观察力、深刻理解力、稳定的穿透力,抑扬得当,姿态、语言、动作、表情一丝不苟,有君王之礼。

辛柏青段奕宏,他们颠覆、重塑了秦庄襄王“帝相”,和一代商人为相的传奇。

这一正一邪的”君臣“,演得太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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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人乱象三策应对

出事了!

谜底终于揭晓。

六月初三黎明,洒扫庭除的市人最先看见一辆辆麻衣轺车急如星火般驶出王城,飞出咸阳四门;接着,便见王城城垣立起了三丈多高的巨大白幡;到得卯时太阳挂上东方山巅,一队队斧钺甲兵护卫着一个个宣令吏便开到了咸阳四大城门,张挂起盖着咸阳内史鲜红大印的白布书令——

老秦王薨了!

大闷市一开,山东六国商贾聚集的尚商坊当即便热闹起来。

依着战国邦交惯例,外国商贾不受所在国国丧大礼的束缚,原本便可以径自开市。然秦为天下第一强国,动辄便寻衅攻打山东,在秦的六国商人们历来分外谨慎,生怕给本国招来兵灾大祸。惟其如此,在秦国灾异频仍的几个月里,尚商坊的六国商贾们都淡漠以对,不收市也不张市,只坐等上门者便是。如今谜底揭晓,六国视同天杀星一般的秦昭王死了,秦国百姓不顾国丧大礼而竞相涌市,竟出现了天下罕见的大闷市,六国商人如何不大喜过望!各国商社根本无须商议,立即打出“救灾义卖”的幌旗,不约而同地压低物价大贱卖,并破例开了早已消亡的以物易物的老市,将潮水般涌进咸阳的老秦饥民从秦商民市一举吸引了过来,卷起了更大声势的抢购大闷市。

消息传入王城,正在服丧的老太子嬴柱大为惊愕!

“既然如此,便先请纲成君对策了。”嬴柱回身对蔡泽肃然拱手。

“公子之论大谬也!”蔡泽慨然拍案,“民乱始因固为未治灾,然目下事实已耽延变化,陷于不赈灾便不能治灾之两难境地!公子做名家辞义之辩,实在非其时也!”

“且慢且慢。”嬴柱苦笑着摇摇手,“纲成君,秦国各仓究竟有几多粮货?”

蔡泽不禁愤然红脸:“主君明察:老臣不掌相权,却是如何查勘!”

正在此时,老内侍走过来道:“禀报主君:先生书房外候见。”

“我迎先生。”子楚陡然振作,霍然起身便大步出了书房。

吕不韦匆匆走进,风尘仆仆汗水津津,一身厚重的国丧麻袍也是皱巴巴粘满了泥水脏污。蔡泽不禁大皱眉头:“先生素来整肃,纵是无爵吏员,何当如此有失检点?”口吻之揶揄竟带有几分刻薄。吕不韦浑不在意,只接过子楚递过来的温茶大饮几口,便坐进了蔡泽左下丈余的末位案前。嬴柱一指与蔡泽座案平行的子楚座案道:“先生莫拘常礼,这厢入座。子楚另案便是。”吕不韦正要辞谢,却被子楚不由分说扶了过去。待吕不韦坐定,嬴柱关切问道:“先生莫非来路翻车?要否太医诊治?”吕不韦拱手做礼道:“谢过主君。三个月来,不韦走了秦川二十六县,又连日去尚商坊挤抢,些许脏汗而已,身子并无关碍。”嬴柱不禁悚然动容,拍案慨然一叹:“举国惶惶,先生独能入乡查勘,难亦哉!若有应对良策,先生但说无妨,毋得任何禁忌!”

“国难当头,不韦自当言无不尽。”吕不韦回头对着蔡泽一拱手,“纲成君经济大家,愿先请教君之长策,不韦斟酌襄助补充可也。”虽然因国丧而没了脸上那一团春风的微笑,吕不韦的口吻却是柔和谦恭的,显然是要蔡泽明确的知道:吕不韦清楚自己尚是吏身,对纲成君这般高爵大臣是敬重的。

“老夫有甚长策,一番老论罢了。你若愿听,老夫再说一遍何妨!”蔡泽原本便对吕不韦接受太子府丞这样的吏职大有不屑,此刻见吕不韦对他的敬重竟是比白身商旅时还进了几分,心下颇觉受用,不禁也大度豪爽了起来,大咧咧一摆手,将自己的王道赈灾对策又说一遍,末了敲着长案加重语气道,“三代无定法,国难当变通。若墨守成法而不开赈灾之例,秦国危矣!”

“难处便在这修法赈灾,先生以为如何?”

“纲成君,恕不韦直言:目下最不能做的一件事,便是这修法赈灾。”吕不韦从嬴柱的殷切目光中看出了这位被灾异国丧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新主的期盼所在,但他却没有回应这位新主,而是直截了当地面对蔡泽开了口。

“岂有此理!因由何在?”蔡泽顿时红了脸。

“不韦初入秦国,便想多多揣摩秦人法令风习。适逢太子府事务井然有序而无须过问,不韦便从四月游历秦川,直到老霖止息方回。”吕不韦平静得讲述故事一般,“据实而论,秦国灾情大体三等:关中西部之雍城、虢县、陈仓多山塬,涝灾稍轻,民失囤粮当在三四成上下;自郿县以东至栎阳以西,关中腹地平野受灾最重,民失囤粮当在七八成上下;关中东部之平舒、下邽、频阳并洛水诸县,受灾稍重,民失囤粮当在半数上下。陇西上邽地裂,死人两万余,然草场牲畜却无伤损,存活人口之生计已经由郡县大体安置妥当,并非大患。目下所之危,惟在关中。关中之危,七八成在人心浮动,三两成在生计之忧。”

“笑谈!”蔡泽冷冰冰插断,“久雨久水,房倒屋塌,囤粮随波逐流,此乃常情!足下几成几成之算,何见得不是故弄玄虚?”

吕不韦依旧平静如常:“纲成君所言之常情不差,然秦人却有非常处。秦自孝公商君变法百余年,关中庶民尚耕尚战勤奋辛劳,纵是小户,存粮亦过三年。秦人之非常处,便是经年备战之下生出的囤粮之法。秦人囤粮不在家居庭院,不在草席之囤,而在山洞石窖;山塬之民囤粮于石洞,平野之民囤粮于石窖;家中所囤者,半年粮也。此等藏粮风习,若非雨涝大灾时不韦跟随民人入山排水护粮,只怕也不知实情。”

“对也!”嬴柱恍然拍案,“如何这茬也忘了?洞窟藏粮,那是老秦人久战陇西,未进中原立国时的老规矩!没错!”

“既有此等牢靠囤粮,民心何以浮动?国人抢市岂非刁民寻衅?”

“不。人心惶惶乱象在即,是为不争之事实。”吕不韦叩着书案,“然根本因由不在所余口粮几多,而在官府治灾滞后,庶民眼见秋播无望而大起惶惶!惟将根由分清,处置之法方能妥当。”

“足下是说,民非饥荒,惟地饥荒,不救民而救地便是了!”

“民要救,地要救,国更要救。然救法须得对症,否则事与愿违。”

“好也好也。”嬴柱皱着眉头摇摇手,“纲成君对策已明,该当先生倡明谋划了。”

“但凭主君,老臣洗耳恭听。”蔡泽冷冷一句便捧起了茶盅。

“在下之见:今岁民乱乃多方纠葛而成,非纯然救灾可了,须一体治之方能见效。”吕不韦始终以吏身自称,平静的口吻中却蕴涵着坦然自信,“不韦谋划只有三句话:新主即位称王,官府治灾救地,商战救民安国。但做好三事,秦国可安也。”

“且一句句说来。”嬴柱大是困惑,“父王尚未安葬,如何能即位称王?”

“即位称王之要义,在于振奋朝野示强六国,不能以迂礼自缚。”

“称王老夫却是赞同!”蔡泽陡然“啪!”地一拍案。

嬴柱惊得心头一颤,皱着眉头挖了蔡泽一眼,片刻默然,叹息一声道:“非常之时也,非常之法也!即位便即位,此事交纲成君筹划了。”

“父亲明断!”嬴异人大为振奋,霍然起身走到吕不韦座前,“先生说不能修法赈灾,却要商战救民,定有甚个奥妙,盼能赐教!”

“公子谬奖也,说不得奥妙。”吕不韦一拱手道,“秦人之乱起于抢市,抢市之因在于山东商贾贱价抛物。贱价成市,并非六国商贾发兼爱之心代秦赈灾,而在图谋大榨秦人之市力。更要紧者,六国商贾随时可能陡然抬价。一旦贱市变贵市,愤愤秦人便可能立时民变,杀戮外商捣毁尚商坊,如此必要激怒山东六国愤然合纵,趁我国丧攻秦。”

“商战商决。目下秦人需要六国商贾,强行关闭尚商坊,无赈饥民若逃国避荒,则更伤秦国长远大计。”吕不韦起身肃然一躬,“不韦请于半年之内暂领官市丞一职,与六国商贾一决商战之道。”

走出门厅,吕不韦压着笑意低声道:“若非国丧,便得灌君几坛!”蔡泽哼哼一声冷笑:“你心舒坦,老夫却是憋闷,恕不奉陪!”转身便摇到自家车边去了。吕不韦顾不得理会,径自匆匆走出宫门便上马去了。

二、咸阳大市爆发了惊心动魄的商战

三日之后,咸阳举行了隆重的新君即位大典,太子嬴柱即位称王,史称秦孝文王。

“呜——”的一声牛角号,南市中央的市令台传来精瘦官市丞熟悉的洪亮号令:“白日当值者撤出!夜来当值者进市,清棚上货——!”随着号令,白日吏员执事们拖着疲惫的双腿蹒跚挪出了各个货棚,聚集到南城墙根下几座冒着炊烟的帐篷去了。另有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吏员执事便从帐篷中涌出,提着风灯大步匆匆地散进各个货棚,清理白日狼籍,收拾修葺破损,叮叮当当一片忙碌。一弯新月刚刚挂上北阪林梢,便有队队牛车连绵不断地川流进市,火把风灯伴着隆隆车声,直是大战前的军营一般。

“好!”吕不韦断然拍案,“明日落价三成,与尚商坊平齐!”

“岂有此理!”官市丞大急,“尚商坊今日猛涨,明日如何能猛跌?”

“只怕还要跌。你只记住:他跌我跌,始终低他半成价!”

“!”官市丞愣怔得大张着嘴巴竟说不出话来。

南市的风灯火把彻夜未息,嗨哟嗨哟的号子声直到东方微明才平息下来。

次日清晨开市,果然情势大变!尚商坊六国大市一口气猛跌到南市物价的四成,各国商社的大小店铺纷纷张挂出“楚国上等稻种”、“齐国上等海盐”、“韩国精铁铧”、“魏国上等麦种”、“赵国上佳菽谷”、“燕国大麦黄粱”等等不一而足,旁边斗大红字的长幡更是显赫标明“平价六成,大跌四贱卖!”老秦人纵然厚道,却也不禁对这些寻常大名赫赫无法企及的粮货佳品以如此贱价出售怦然心动!毕竟,买便宜物事不犯法,且当此艰难救灾之时,何乐而不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尚商坊开市一个时辰,南市的人潮便哗啦啦流到了尚商坊。

却说六国商贾昨日被秦国官市大闪一跌,人人懊恼家家愤然,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最不善经商的秦国官市竟敢以低价抢市!竟敢与山东大商群较量商战!六国战力不如秦,也是无可奈何,然六国商人是骄傲的,能进入秦国咸阳的六国商人更是骄傲的。他们非但家家都是累代经商实力雄厚的大商,且入秦掌事者个个都是应变能才,人人都有国事意识。秦国官市一搭手,尚商坊立即觉察出一个大好商战机会到了面前,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搅乱秦国或使秦国大大衰弱,岂非为饱受欺凌的山东六国除了虎狼之害?楚国大商猗顿氏的第六代公子立即出面邀集六国大商聚会商讨对策,大商们备细分析了情势,一致以为秦国之势两难:秦法不赈灾,便不能无限度低价出货;秦国要救灾,便得靠六国商旅周流粮货;目下秦国大开所有关隘通道,免去了关隘税金便是明证;只要全力运粮,在粮战上给秦国当头一击,便能在商战中为六国复仇!

“诸位同道,目下秦国朝无大才,野无大商,正是商战良机!”英气勃勃的猗顿公子奋然高声,“在下之谋划是:我等戮力同心,但能保得旬日粮货饱满,一俟秦国官市粮货不济,尚商坊当即猛涨,打他一个软肋闭气!其时秦人鼓噪,无能之新秦王与迂阔之蔡泽束手无策,六国趁势出兵,纵是不能灭秦,也当迫其城下立盟,安我六国,复我国恨家仇!”

“万岁!商战复仇!”六国大商们虽然谁也没想到一场原本寻常的买卖交易能骤然变为六国商战复仇,然经猗顿公子一番慷慨说辞,竟觉果真如此!山东六国哪国于秦国没有血战之仇?哪族没有战死者?血气鼓勇之下,自然是奋然同声地赞同了。

吕不韦敢打这场大商战,除了自身尚有些须本钱,便在于两座坚实的背后靠山:齐国田氏与赵国卓氏。早在老霖雨初起之时,吕不韦便未雨绸缪,派出西门老总事奔赴临淄,派出莫胡奔赴邯郸,分别与田氏家族与卓氏家族立好了协约:入秦货金暂欠,结市后利金两成!此时田单已逝,其爵位由长子一支承袭,其商事却由田单的一个颇有才气的庶子承袭,与吕不韦素来交好。赵国卓氏则是老卓原的次子执掌商事。两方接信都是哈哈大笑,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商战一开,非但齐赵粮货络绎入秦,两方还分别联络了许多素有来往的胡商入秦,一并连牛羊六畜市也解决了。然齐赵毕竟路途遥远,尚商坊纵有自家商社也不能公然调货,撑到第四日眼看便有些乏力不济了。按照嬴柱的诏令,原本可以调动府库财货撑持,然则如此一来,这场商战在秦国朝野的地位便会大大降低,吕不韦的分量也会大减,更会引来日后无穷尽的吕氏是否假手国库变相赈灾以成私名的争辩,朝野信任何在?惟其如此,不到万不得已,吕不韦绝不会使秦国府卷入这场商战。

“公子公子,秦人有诈!”一个黄衣执事冲进尚商坊便嚷。

“快说!”软瘫在地的猗顿公子有如神助般跳了起来。

“有理!俺看还有秦国官市在后插手!”

“鸟!一群蚂蚁商也敢跟我等抗市,不中!”

“中!俺等也来他个六国合纵,听盟主号令,掠他个空市!”

“听盟主号令!”尚商坊一声齐吼。

“好!蒙诸位信得猗顿氏,我便做了这只头鸟!”猗顿公子慨然拱手环礼一圈,“我之主张:不管秦国官市插毋插手,终究不会上到台面。只要秦国官府不疯,商战终归是商战。我等便以商战方略对之!目下第一回合,我等输了!然则还有第二第三回合,我等定然要赢!南市之法叫‘吞吐市战’,当年李悝在魏国施展过,使列国粮货洪水般流入魏市。此法根本,在于财力是毋是雄厚!我等尽天下大商,粮货没了钱财依然如山!诸位说,如何战法?”

“买空南市!回头提价!整!”

“彩——!”一声轰然喝彩,尚商坊顿时活了过来。

不说六国大商一夜忙碌,只说次日清晨连绵牛车马队从咸阳四门涌进了南市,却惊愕的发现南市的所有货棚都张挂出“上品上价高平价一倍”的大布幡旗,一夜之间竟从平价的两成猛涨到平价以上两成,整整便是涨了二十成的高价,也是秦法许可的粮价最高点!石坊外的牛车马队不禁愕然徘徊相互观望举步不前。终于,一队牛车咣当咣当起步,义无返顾地驶进了高大的石坊。后面的牛车马队一阵彷徨,终于相继跟了上来,络绎不绝地进了南市。

秋月朦胧,南城墙下的官市大帐灯火通明。

“诸位但说,南市该当如何应对?”吕不韦沉声问了一句。

“足下差矣!”西门老总事大摇白头,“六国商旅同气连枝,关外各市早已防秦,纵然出关也是一个价,第一策不可行。再吞么,力有不及。谁说六国商贾不敢在秦国涨价?你涨在先,人家涨在后,国府安能一事两理?金钱不济,第二策也不可行。”

官市丞却没有走,过来低声问:“吕公,要么进宫,请发府库。”

“足下少安毋躁,五更进帐便是。”吕不韦一挥手便径自去了。

进得后帐,吕不韦默默啜茶思忖,突然便问:“尚商坊粮货几多?”

“缺额……”西门老总事第一次沉吟片刻开口,“五十万金上下。”

“禀报先生,有人求见!”当值吏员似乎有些惊慌。

吕不韦顿时不耐:“甚叫有人求见!没个姓名么?”

“他,他蒙着面,不肯说,还不走!”

“在下吕不韦。敢问足下何事?”

“这是……”西门老总事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回头再说。”吕不韦压低声音叮嘱,“西门老爹立即回庄,唤莫胡一起轻舟去沣京谷口等候。我带牛车队随后从山麓赶来。”西门老总事连忙道:“老朽之见,当带官市马队前往,以防万一!”吕不韦一摆手道:“突兀之事防不胜防,但凭天意便了!”西门老总事嗨的一声便匆匆去了。

明月挂上中天,沣京谷口的茫茫碧水横出一道黝黑蜿蜒的山林剪影,一只轻舟划过,点点桨声更显得天地幽幽。咸阳城楼隐隐传来三更刁斗时,一支几乎没有响动的牛车队沿着山麓驶进了谷口,便见对面山道一盏风灯悠悠飘来。风灯飘近牛车,便领着一队黑衣人又飘进了山谷。黑衣人群在月光下忙碌穿梭大约顿饭时光,牛车队隆隆东去,泊在谷口码头的白帆轻舟也飞一般飘出了幽幽谷口,飘进了滔滔渭水。

终于,一个早起的山东商人发现了不妙,立即飞跑着沿街大喊起来:“不好了!秦人围市了!店铺开门!醒市了——!”一阵大嚷,尚商坊骤然惊醒,立即手忙脚乱起来。随着喊声,石坊口甲士百夫长也飞步赶到尚商坊市令台前要找总事们说话,见各商社总事纷纷跑向楚国商社,便也飞步赶了过来。

却说昨日大吞南市,尚商坊人心大快,便依着山东六国的商道传统,夜来聚酒庆贺直到四更。六国商家一致认为,经此一口大吞,自家钱财虽填进大半,然将南市粮货一举清空便是大胜!粮货尽屯尚商坊,秦人灾后越冬便要指望尚商坊,其时涨价几何皆由我说!南市棚商要反吞翻市,至少须得百万巨金!不说此等小商财力原本薄弱,便是加上秦国府库,仓促间也难以一此凑得如此巨额金钱,更不说冬期将至商贾冻账,能拿得出巨额金钱的六国大商皆在此地,小小南市却是到哪里凑钱?如此揣摩之下,六国大商们众口一词:纵有吞货之潮,也在明年夏熟之后!今冬明春,秦人只能任我天价宰割!说到涨价几何却是众口纷纭,最后还是猗顿公子的“台阶涨法”得众人一口声赞同。这台阶涨法便是每日限货,每日一涨,低价少出货,春荒饥谨涨到十数倍价时最大出货。末了猗顿公子呵呵笑道:“我等要做仁义商贾!晓得无?明朝起先歇市一日,若有零星市人小宗零买,只平价即可。后日开市限货提价一成,一日一成,十日一倍,明春饥荒时便涨到十余二十倍!晓得无?”

“晓得!”众人竟是一口声喊了一句楚国话。

“公子神妙!老夫给老秦人来个慢火炖虎狼,中不中?”

“彩——!”众人一声喝彩又跟声喊出魏国话,“中!慢火炖虎狼!”

四更散饮,大商们人人扯着沉重的鼾声进了梦乡,骤闻秦人围市,竟懵懂着没了主见。前后忙乱的执事们见到主家张口便只两问:“开不开门?货价几何?”商贾们一时没了主张,又怕自家开市自家定价闪了同道,便纷纷奔到楚国商社。猗顿公子刚刚被侍女从梦中唤醒,披散着长发裹着皮裘兀自愣怔,见商贾们纷纷涌来门厅,思忖片刻咬牙跺脚道:“秦人正在灾中,不开市便要惹得秦国官府出来。六倍价开市!拼了!”

“不中不中!秦法粮价不得高过平价一倍!六倍犯法也!”

“如何不中!昨夜还说明春涨到二百成!”

“天爷爷!那是台阶涨加春荒!今日何说?秦法无情也!”

“诸位少安毋躁。”猗顿公子冷冷道,“今日说辞,便是与小国商贾轮番商战,与秦国无涉,不受秦法约束!诸位畏惧秦国,我猗顿氏不怕!”回身断然挥手,“执事听令:知会坊口甲士队开市!楚国商社打出望旗,六倍价!”说罢一裹皮裘便噔噔去了。

“六倍便六倍!中!谁怕秦国虎狼了!”魏商陡然回转,嚷嚷着大步去了。

“同道护持!便是六倍何妨!俺不怕!谁怕了?”

“不怕!”众人一口声呼应了齐国商人的问话,便匆匆回到了各自商社。

“鸟!老夫不服!终不成蛇吞象了!”终于有人吼喝起来。

“中!赫赫猗顿氏原本也是泥熊一个,不经亏也!”

“魏兄好风凉。”猗顿公子提着一支金镶玉的马鞭沉着脸走下台阶冷冷一笑,“就实说,我猗顿氏这次商战亏了入秦六成本金,与猗顿氏总社本金只是三成而已,撑持得住!念得诸位曾经拥戴我为盟主,猗顿便实言相告。此乃家父密书,请魏兄念给诸位。”说罢从皮袋中抽出一支铜管抬手便抛了过来。

“中!”魏商抄住铜管抽出一张羊皮纸便高声念诵起来,“斥候执事业已探明:密领咸阳官市者,吕不韦也!此人多经商战风浪,未尝一次败北,若非方起之时数年全力援齐抗燕,早成天下第一巨商!此人执秦市欲彰显功劳,必致六国商贾于死地,儿当关张离秦移商大梁,以避其锋芒……这,公子何不早说!”

“诸位不来,猗顿还当真不想说。”

“老夫不信邪!一个吕不韦便能整死尚商坊?”燕商愤愤然站了起来。

“俺倒是听说过吕不韦。”齐国商社总事苦笑一声,“也是神,此人专能绝处逢生!当年田单将军眼看便要困死孤城,派鲁仲连寻着了这吕不韦,嗨!从此一海船一海船的粮货兵器便是源源不断!否则啊,那即墨能在乐毅大军下撑得六年?此等人领市,我等没辙!”

“鸟!这老杀才如此能耐,奔秦国做个小官市?不信!”

“人各有志。”猗顿公子冷着脸道,“无论吕不韦图谋何在,只这商战与我等相关,无关其余,晓得无?实在说,猗顿倒是钦佩这个吕不韦!君子复仇,十年不晚。诸位若有心志,十年后再进咸阳与吕不韦一见高下!谁受不得这场屈辱,谁便留下,猗顿恕不奉陪。”

商贾们谁也不做声了。但为大商,都是世代累积的资财,谁敢眼睁睁将祖宗基业拼个精光?连猗顿氏这等天下巨商都要避开吕不韦锋芒,谁还当真有心撑持下去?一时人人沮丧,竟是满庭院默然。

“禀报公子!”一个执事气喘吁吁跑来,“有,有人求见!”

“求见?”猗顿公子皱起了眉头,“秦国官市吏?”

“不象。一,一个白头老人,不说名讳来路,只说要见公子!”

“也好。请他进来。”

片刻之间,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从容进了庭院,对着众人便是周遭一拱:“在下吕氏商社总事老西门。见过公子,见过诸位总事。”不卑不亢不笑不怒却又是一团和气满面春风,一看便是老辣商士。

“公子明察!”老西门一拱手,“老朽奉命前来,是要知会诸位:吕公欲待与诸位聚饮言和,退回诸位本金,并奉送利金一成,了结这场突兀商战。”

“不中!输便输!吕不韦要羞辱我等么?”魏商总事愤然喊了起来。

一席话了,庭院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说话!若说开始六国商贾还有愤愤然戒备之心,此刻倒当真难辩真假了。这位白头老者说得入情入理,神态口吻丝毫没有战胜者颐指气使的骄横,显然不会是吕不韦乘胜羞辱尚商坊了;然则战胜者退还本金又奉利一成,这等事匪夷所思,谁又敢贸然相信?一时人皆狐疑,目光便齐刷刷瞄向了猗顿公子。

“老总事好说辞!吕不韦好器量!”猗顿公子拊掌大笑,“我猗顿氏认了!利金不要,本金收了,留在咸阳继续商道。诸位认不认?自家说!”

“俺看使得!”齐商总事高声道,“我等要离开秦国,原本便是怕吕公将俺等做仇敌待之!如今吕公折节屈就,要结交俺等,俺等岂能不识人敬!”

“中!只是咸阳尚商坊要大宴吕公才是!”

“不消说得!人各有份,一起做东!”

“如此谢过诸位!”西门老总事团团一拱手,“老朽便去回复吕公,明日便定聚宴日期。老朽告辞!”说罢从容而去。六国商贾们又是感慨又是迷惘,你看我我看你竟如噩梦醒来一般。黄昏时还在痛失河山,两个时辰月亮升起却又是失而复得,若非天意,岂有如此人生变幻?

夜半时分,吕不韦得到西门老总事回报,不禁长吁一声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无论商战何等获胜,若百年尚商坊的六国商贾愤然离秦,咸阳的庶民生计便会大为艰涩。毕竟,秦人不善商事,粗放的南市远远不足以周流咸阳大都与数百万关中老秦人,一旦尚商坊散,今冬明春的度灾立时便是急难!其时无论做何说辞,朝野国人都会不期然将罪责归在吕不韦身上;纵然新秦王护持得一时无事,吕不韦在秦国朝野刚刚生成的些许声望却一定是荡然无存,谈何后业?这种结局及应对,是吕不韦领着牛车队去沣京谷的路上想透的。那个神秘青衣人一露面,他便相信这场商战必胜无疑!下一个难题不是神秘青衣人,而是安定六国商人。他能料定的是,只要冬春度灾的大局稳定,朝野任何人都不会计较这场商战的利金多少。惟其如此,他便能放开手脚处置这个难题。毕竟,商家是以牟利为根本的。与西门老总事一番精打细算,吕不韦与将全部利金做十成分为四块:秦国官市一成,神秘的清夫人两成,田氏卓氏各两成,尚商坊两成;剩余一成依西门老总事说法,该当留给自己以补空虚,因为吕氏商社的余金这次也全部填进了商战。可吕不韦却是断然摇头,最后三成全部留着安抚尚商坊!吕氏累万金钱已去,何在此时小钱?

“六国商贾如此通达,老朽倒是没有料到。”西门老总事分外感慨。

“通达是通达。”吕不韦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微笑,“目下想来,此间根本却是秦国人口众多市力雄厚。我等处置之法倒是次要了。”

“老朽倒以为,先生处置才是根本,换做官市丞定然面目全非!”

“谢过老爹奖掖!”吕不韦哈哈大笑,“说到底,天意也!”

秋日临窗,吕不韦方才酒醒,沐浴更衣后喝了一陶盆陈渲亲手炖的鱼羊汤,发了一通热汗,浑身顿时舒坦振作,蓦然想起一事,正要对陈渲说起,西门老总事却匆匆来报说,秦王召他紧急入宫!

三、新王朝会波澜迭起

这是新秦王嬴柱的第一次朝会,整肃列座的大臣们充满了感奋与期待。

向例:新王即位当有图新大举,一则在赏赐朝臣中推出新一代权贵,二则提出振奋朝野的新国策。上代老国君在位期间愈长,朝野对继任新君的期望就愈大。若秦昭王这般老国君在位五十六年,长平大战后的几年坚执守成,风瘫后更是蛰伏深宫,对外偃旗息鼓,对内了无新政,朝野诸多事端纠葛渐渐已成积重难返之势,竟是听之任之。无论有识之士入秦抑或在朝能臣将士,近十年皆无功业可言,辄怀扼腕叹息之心。若在衰颓之势的山东六国,此等风平浪静也许正好是朝野期盼的太平日月。然则这是秦国,朝野便容不得这种长期无所事事的蛰伏。自秦孝公商君大变法之后,老秦人的耕战事功精神骤然勃发,百年之中已成深植朝野人心的风习。庶民惟恐无战功,朝臣惟恐无事做,但有大战新政,举国生机勃发!家有战死烈士则荣显,村族多耕战爵位人家则扬名,民虽多有牺牲而无怨无悔!正是因了此等风习精神,秦昭王才敢于诛杀抗命不出战的白起,秦军将士也才能最终体谅秦昭王而义无返顾地出关血战。此后两战大败,老秦子弟血流成河死伤三十余万,河东新地尽失,朝野却了无怨声,只咬牙将息以待再战复仇!这便是秦国。这便是秦人。如今老秦王死了,新王即位了,朝野瞩目所在与其说是赏赐臣民推出新贵,毋宁说是新政大举。

吕不韦是第一次参与朝会,也是第一次进入冠戴济济一堂的咸阳正殿。

当老内侍长呼一声“太子府丞吕不韦入殿——”时,幽深大殿中一片齐刷刷目光骤然射来,其中蕴涵的种种意味竟使尚未跨进门槛的吕不韦倏忽之间如芒刺在背!就在这片刻之间,一顶六寸玉冠一领绣金斗篷的嬴异人迎到了殿口,肃然一躬,便将吕不韦领到了东首文臣区的首座,自己则稳步登阶,肃立在王案的东侧下手。一路踩着厚厚的红毡走来,吕不韦已经完全坦然了。吏身而入君臣朝会,大臣们的惊讶猜忌是可以想见的,但无论如何,自己的为政生涯便要开始了,此等枝节日后不难化解。

“新王临朝——”当值司礼大臣的老长史桓砾一声长宣,嬴柱从黑鹰大屏后走了出来,须发灰白的头上一顶黑锦天平冠,身着黑丝绣金大袍,腰间一条六寸宽的锦带上挎着一口铜锈斑驳的穆公剑,远远看去高大壮硕巍然如一尊铁塔,竟是比做太子时的慵懒松散大有气象!

“恭贺新君!秦王万岁——!”满座大臣一齐在座案前拜倒。

“君臣同贺,朝野日新!诸位大臣就座。”嬴柱依着最简礼仪答得一句,便到长九尺宽六尺的王案前就座,喘息之声竟是清晰可闻。

“新王宣政——”

嬴柱轻轻一叩王案道:“诸位大臣,纲成君动议朝会,虑及朝野国人思变之心,本王从之。然则大灾方平,国葬未行,内政头绪尚多。本王欲先立定朝班诸事,而后再言经外可也。”喘息片刻一摆手,“长史宣诏。”

“恭贺华阳后新立!万岁!”殿中大臣依礼齐诵了一声,浑然没将此等题中应有之意放在心上。华阳夫人原本便是秦王做太子时的正妻,不立王后倒是不可思议了。然则如此一件顺理成章的册封,新秦王还要抬出老秦王遗命,实在有蛇足之嫌,反倒使不少朝臣大觉蹊跷。

“秦王嬴柱元年诏:”老桓砾又打开了一卷竹简,“王子嬴异人才德兼备心志坚韧,曾得先王迭次首肯,亲定为本王嫡子,又诏命为嬴异人补加冠大礼。今本王已过天命之年,立嬴异人为太子,诏告朝野——”

又是题中应有之意。大臣们又是同声齐贺,只是对新王诏书言必提先王遗命更感不适,许多人便皱起了眉头。自来新王即位便是事实上的改朝换代,若事事照搬先王遗命,秦国岂不还要沉闷下去?新锐之士岂非没了功业之路?

眼见老桓砾又打开了一卷竹简,大臣们不禁便将目光一齐瞄准了纲成君蔡泽。依着新王朝会常例,册封王后太子之后便是立定丞相;蔡泽入秦做了一年丞相便成了君爵清要,丞相府一直由老太子嬴柱署理,而今老太子成了新秦王,且素来是多病之身,丞相确实是要当即拜定的,否则国事便无法大举;而丞相人选,自然是非计然派名家蔡泽莫属!拜相之后便是议政,议政首在丞相举纲,才思敏捷者已经在思谋蔡泽将抬出何等新政举措了。

老桓砾的声音回荡了起来:“秦王嬴柱元年诏:数年以来,义商名士吕不韦对秦国屡有大功:先拔太子于险难困境,再救太子于赵军追击之下,结交义士牺牲净尽,累积巨财悉数谋国!方入秦国,坚辞先王高官赐封,执意以吏起步,以功业立身,志节风骨大得先王激赏!灾异国乱之时,先生妥谋应对三策,临危受命与六国商战,建治灾大功,朝野感念矣!惟念先生德才堪为人师,今拜吕不韦为太子左傅,赐爵左庶长——”

随着铿锵激昂的宣诵,吕不韦实在大出意料!他对今日被召入朝的因由只有一想,便是嬴异人要他列席朝会熟悉秦国政务,请准父王召他入宫;进殿被嬴异人亲自导引到首座,他料定这是要他对朝会禀报商战经过,之后再参与朝会议政,首座仅仅表示对他以吏身入朝的特殊礼遇而已。惟其如此想,吕不韦心下便一直在斟酌自己的对策说辞,及至老桓砾念出“吕不韦”三字才恍然醒悟!心念连番闪烁,吕不韦终于静下了心神——秦王父子不与自己商议而在隆重朝会突兀封官,又在诏书中大肆彰显自己功劳,显然便是非要自己拜领官爵不可,若再推辞,便是不合论功行商的法度了。看着王阶上嬴异人热切的眼神,吕不韦终于站起身来肃然拜倒,行了称臣谢王的大礼。

“恭贺太子傅!万岁!”一声例贺整齐响亮,反倒比立王后太子大有劲道。朝臣们对于吕不韦的功劳才具早已经多有耳闻,尤其对国人交口传扬的咸阳商战更是感慨良多;经济臣子们更是实在,竟直言不讳地说秦国有了这场商战大胜,才算真正比六国强大了!今日又经诏书实匝匝宣示一番,纵是些许大臣对商贾入政不以为然,对吕不韦入秦传闻多有疑惑,也是无话可说。

“臣请朝议大政!”例贺声犹在绕梁,便有一人从前座霍然起身,极为特异的嗓音嘎嘎回荡在殿堂,“新王朝会,首在议政。朝会向例,不行丞相以下之官爵封赏。我王即位初始,当以国政为先,官爵封赏但以常例可也,毋得破例荣显某官某爵,开朝会之恶例!”

“诸位少安毋躁。”嬴柱似乎不经意地叩了叩王案,平静如常地笑了,“忧国谋政,坦陈己见,纲成君诚可嘉也!”又对身后一招手淡淡道,“长史宣诏。”

“秦王嬴柱元年诏——”老桓砾的声音又回荡开来,“本王即位于多事之秋,国政繁剧,朝野思变。为锤炼储君治国之才,丞相府由太子异人兼领统摄,纲成君蔡泽居府常署政事,太子傅吕不韦襄助——”

话音落点,新太子嬴异人肃然一躬:“儿臣恭领王诏!谢过父王!”

惊喜交加的蔡泽连忙跟上深深一躬:“臣蔡泽奉诏!谢过我王信臣之恩!”

吕不韦这时才暗自长吁一声,跟在蔡泽后面一躬谢王。大臣们都在瞩目于当日立为太子又当日统摄相权的赫赫异人与前踞后恭判若两人的纲成君蔡泽,竟是没有人注意平静拜谢且没有任何特异说辞的吕不韦。朝会至此再无神秘蹊跷处,举殿大臣顿时轻松,便是同声齐诵一句:“恭贺我王朝会定国,开秦新政!”

依着朝会规矩,权力格局一旦确定,议政便成为可有可无可长可短的程式。毕竟邦国大政都是枢要大臣事先议定的,纵上朝会也是诏告朝野的程式而已,百余人的朝会从来都不是真正议政的场合。更要紧的处在于,新王体弱多病且正在服丧之期是谁都知道的,朝会不能太长,纵有大事也不能都挤在朝会提出。惟其如此,大臣们才齐诵一声,算做默认朝会可以了结。新王只须说得一声“但有新政之议,诸臣上书言事”,这朝会便宣告结束。

正襟危坐半日,嬴柱本来已经疲惫,扫视大殿一眼正要开口,却见西区首座一人霍然站起跨前两步赳赳拱手:“老臣蒙骜,请言大政!”

“上将军言政,但说便是。”嬴柱勉力一笑,心头却不禁一动。

“我王明察!”白发苍苍的老蒙骜慷慨激昂,“秦国自长平大战之后连败于六国三次,国土萎缩,闭关蜗居十有三年!今新王即位,一元复始,当思重振雄风!为开秦国新局,老臣以为我军当大举东出,纵不能次第灭国,亦当夺回河东、河内两郡!今日老臣请朝会议决:冬日即行国葬,来春许臣统兵三十万东出,大战六国,雪我国耻!”

举殿大臣顿时被老蒙骜苍劲雄迈的声音激荡起来,感奋与期待骤然勃发出雷鸣般的呼应:“大战六国!雪我国耻!”蒙骜身后的将军们齐刷刷立起,铁甲斗篷犹如一片黑松林矗立殿堂。整个大殿除了蔡泽与吕不韦以及王阶上的新太子嬴异人与老长史桓砾四人,悉数大臣无不奋然高呼,其情势分明是只等新王拍案一决!疲惫朦胧的嬴柱心头陡然一紧,欲待开口,却是无所适从。朝会之前,惟一预闻朝会议题的大臣便是这老蒙骜。嬴柱与蒙氏交谊笃厚,与蒙骜素来言不藏心,事前召见为的便是叮嘱他且莫在第一次朝会上提起兴兵之议,兹事体大,须得国葬之后从长计议。老蒙骜则慷慨激昂地陈说了大军东出的方略谋划与种种胜机,力主以大军战胜之威振作朝野,为新王新政开创大局!对嬴柱的叮嘱,蒙骜没有异议,嬴柱也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老将军接受了。不想今日蒙骜在朝会末了突兀提出大战六国,鼓荡朝臣同声呼应,大有借朝堂公议声势迫使新王当殿决断之势!嬴柱纵然心下不快,却也不能漠然置之,叩着王案一时竟沉吟不决。

“老臣不敢苟同上将军之议!”正在此时,蔡泽的公鸭嗓呷呷回荡起来,“我王明察:大战须得举国而动,备细筹划!何能但得动议便仓促兴兵?秦军固得东出,国耻固得洗雪,朝野固然求战!然大灾未过国葬未行,大臣若以复仇开元之辞鼓荡朝议不谋而动,邦国何利庶民何益!老臣之见:上将军动议不宜立决,当于国葬后再行商讨!”

“纲成君岂有此理!”老蒙骜怒火中烧,“甚叫仓促兴兵?甚叫鼓荡朝议?老夫为秦军东出谋划何至三五年!谋国不协力,专一无事生非,焉能居相摄国……”

眼见华阳后袅娜摇去,殿堂一片粗重的喘息,大臣们竟不约而同地瘫在了厚厚的红毡上,木着脸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心思说话了。老蒙骜指指蔡泽,蔡泽点点老蒙骜,相对无声地摇头苦笑着,泪水不其然涌上了沟壑纵横的老脸。

掌灯时分,吕不韦被一辆缁车秘密召入了王城。

“先生且看。”嬴柱从案下暗箱中拿出了一只铜匣推了过来。吕不韦接过一看,铜匣锁已打开,匣面赫然两个红字:密件!便掀开匣盖拿出一卷展开,一瞄题头精神便是一振!

“蜀郡竟有如此奇商,臣始料未及也!”吕不韦不禁慨然一叹。

“若非先生预料确当,我如何想到下诏蜀郡料商?”嬴柱微微一笑,“先生但说,如何赏赐这清夫人商战之功?”

“此事容臣思谋几日。”吕不韦沉吟着字斟句酌,“臣观其行踪心志,这清夫人多有蹊跷处,绝非寻常商贾疏离官府之象。其利金臣已如数交付,赏赐不妨暂缓。容臣探清其虚实真相,而后定夺如何?”

“然也!”嬴柱一拍案,“第二事,将相之争如何处置?”

吕不韦思忖道:“上将军之议,纲成君之说,皆有道理。以秦国情势论,臣倒是赞同纲成君主张,秦军不宜仓促东出。然朝议汹汹,国人思战,亦不可漠然置之。臣意:冬日先行国葬,期间我王与臣等可与上将军并纲成君从容商讨,悉数查勘府库军辎;若能有备而出自是最好,若府库军辎一时难以足量,则宁可推后。”

“先生愿领何事?”

“臣熟悉财货,可查勘府库军辎。”

“好!无论何说,总以府库军辎储量为准!”

“老将军耿介执拗,纲成君多有乖戾,臣无以助力,多有惭愧。”

“我知先生难矣!”嬴柱啜着热腾腾的酽茶慨然叹息了一声,“先生初入秦国,与将军无交,与老臣生疏,初任大臣难以周旋也!然则秦国只一样好处:任谁没有凭空得来的声望根基。我这老太子做了三十余年,多次岌岌可危,说到底还是嬴柱没有功业!若非先王选无可选,嬴柱焉得今日王位?太子尚且如此,臣子可想而知。先生尽管放手做事,但有功业,虽天地难以埋没!”

“谢过我王体察!”吕不韦一声哽咽骤然伏地拜倒。

吕不韦不禁肃然一拱:“终臣一生,无敢有负秦国!”

霜雾之中隐隐传来一声雄鸡长鸣。嬴柱如释重负地长吁一气颓然伏在了案上。华阳后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对吕不韦笑着一点头,便娴熟地背起嬴柱走了。吕不韦有些木然,站了起来默默跟着守侯在门口的侍女走了。冬初的霜雾夹着渭水的湿气漫天落下,吕不韦的身影随着一盏摇曳的风灯飘忽起来,没进了咸阳的茫茫拂晓。

四、繁难国葬学问腾挪

冬至这日,秦昭王的葬礼在寒冷的晚霞中收号了。

朝会次日,纲成君蔡泽奉特诏总领国葬事务,兼署太史令、太庙令、驷车庶长、内史、太祝、行人等相关六府。诏书只字未提举兵东出事,只说“妥行国葬,以安朝野,为目下国政之要”。依次推去,举兵东出自然不是要务了!自己的主张能取代朝野汹汹拥戴的上将军蒙骜的动议,这使蔡泽大为振奋,立即下令六府合署专司葬礼事务,当下大忙起来。

秦昭王薨去前后天崩地裂灾异不息,灵柩在太庙停了整整三个月有余。依着古老的风习,这便是“异葬”。异葬者,非常之葬也,不吉之兆也。秦昭王死于六月炎夏,正应了一句古老的咒语:“恶死六月无可葬。”寻常人等若死六月,即或殷实之家富贵大族,连尸体至少停放三日的老礼都无从讲究便得匆忙下葬。期间因由,便在于炎夏酷热而民无冰室,尸体若居家过得三日三夜便会腐臭溃烂,死者难以全尸入殓;死不得全尸,是古人的最大忌讳,即或战场殒命的烈士遗体运回故乡安葬,族人家人也会千方百计地将残缺尸体续得浑全方才下葬;惟其如此,为顾全尸,酷暑之死便无法讲究礼仪了。然则这是赫赫一代雄主的秦昭王,灵柩深藏冰窖,又恰逢连月老霖酷暑变做悲秋,尸身自然无事。然异葬终成事实,葬礼便得处处得上应天数下合物议,方能破解不吉之兆,否则便会引来列国嘲笑且对朝野公议无法交代。如此异葬,便大大有了讲究。

这第一件大事,便是议定老秦王之号。

谥号对于葬礼之重要,便在于时时处处须得提及,否则便成无名之葬。

在书房将自己关了一夜,次日清晨蔡泽匆匆进宫。

“老臣之意,先王谥号可加一字。”蔡泽开门见山。

“纲成君欲加何字?”

“昭!一个‘昭’字!”

“昭?昭?”嬴柱一时有些困惑,“其意何在?”

“昭字四意!”蔡泽精神大作一口气说了下去,“其一,昭从日,大明之光威烈赫赫!其二,昭为彰明显扬,昭著天下!其三,昭为明辩事理,孟子云‘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此之谓也!最后一处犹为切合,先王宗庙之室排序在左,正是‘昭’位!”

“噫——!”嬴柱惊叹一声恍然拍案,“好!昭襄王!一个昭字大出神韵也!”

“老臣还拟了八字号辞,以合异葬之数。”

“威烈昭彰!天下为襄!”

嬴柱双目大明慨然一躬到底:“纲成君奇才也!异葬郁结,自此解矣!”

谥号交付公议,朝臣们异口同声地拍案赞叹不绝,竟是了无异议,蔡泽才名一朝鹊起。太庙令太史令两位老臣直是跌脚嗟叹:“宗庙之说竟出杂学之士,未尝闻也!我等荒谬颟顸,愧执学问公器矣!”原来,以太庙灵室排序,始祖居中,其后分“昭穆”之位两列:奇-_-書–*–网-QISuu.cOm二四六诸代父室在左(东),曰“昭”;三五七诸代子室在右(西),曰“穆”;秦王嬴稷为嬴氏嫡系传承第二十八代,其宗庙奉祀之灵室正居左昭位,自然切合一个昭字。此等讲究若由太庙令太史令等一班算国之臣提出,便是题中应有之意,任谁不会意外惊叹。然则由蔡泽这等经济杂学之臣提出,便大大出乎朝野意料,谁却能不赞叹?

谥号诏书颁行朝野,昭襄王名号立即响彻秦国朝野,“威烈昭彰天下为襄”的巨幅白幛便在一夜之间挂上了各郡县城池与咸阳城头,唤起了国人对这位威烈之王的种种思念。

第二件大事,是要在国葬诏书中对秦昭襄王异葬有个圆满解说。

秦昭王恶死六月,在山东六国早已经是流言汹汹,哄哄然占据主流的是赵国说法:老嬴稷杀戮山东庶民两百余万,血腥太重,天罚恶死,秦国大衰!大梁人则咬着牙根幸灾乐祸地嘲讽:当年我魏惠王死逢亘古大雪,秦人骂老魏王异葬天罚!哼哼,今日如何?老秦王才是真正地异葬天罚!仅仅是六国笑骂还则罢了,偏偏关中老秦人也暗地里流传一说:老秦王冤杀武安君白起,两战大败于六国合纵,秦军惨死三十余万,六月之死岂非报应?曾有驷车庶长愤然上书,请治关中流言者死罪!嬴柱却是苦笑连连:“老王叔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时治流言,秦国要不要了?”说罢看也不看便将一卷竹简烧了。这次特诏蔡泽,新秦王专一叮嘱了一句:“纲成君,此次本王诏书特意申明你兼署六府,非为蛇足,君自细加斟酌。”蔡泽当时便明白回复:“老臣受命坐掌丞相府总摄百官,原不须申明兼署。我王之意,无非恐葬礼错失而已,是故令臣兼署六府一统葬礼。老臣无他,惟能调得天下众口也!”

谥号一定,蔡泽立即连夜召见六位大员,商讨国葬诏书如何措辞?不想六人入座却只异口同声一句话:“素闻纲成君学兼百家,我等但凭吩咐!”蔡泽便是淡淡一笑:“诸位要掂量老夫学问,也好,尚书笔录!”待尚书备好笔墨肃然就座,蔡泽已经晃着鸭步呷呷念诵了起来:

国人心结化开,蔡泽却皱起了眉头,为的是最大一件难事,确定墓葬地。

秦自立为诸侯,从陇西迁入关中,历代国君都葬在春秋老都城雍城一带,后世称为秦公大陵。战国之世,秦国的献公、孝公、惠文王、悼武王四代国君也都回葬了雍城陵区。咸阳虽然也有宗庙,然却只有供奉先祖与历代国君的灵室,离陵墓甚远。老都雍城的陵墓区及其宗庙在王族与朝野国人心目中,自然比咸阳太庙要神圣许多。如此格局颇多不便,用老秦人话说,便是“隔涩”。隔涩者,不顺畅也。首先的隔涩处便是祭祀地以何为正宗?战国之世多骤发战事,而祭祀告祖又是大战之前之后不可或缺的仪式,加之时令节气灾异大政等诸般重大国事,国君大臣的祭祀几乎月月都会发生,若以雍城陵墓区宗庙为祭祀正宗,每遇祭祀驰驱数百里,自是大大不便。而若以咸阳宗庙为正宗,国君却无一人葬在咸阳,礼仪之隆自然比不上雍城。此等尴尬虽非兴亡大事,却也实实在在是个难题。秦自迁都咸阳,孝公惠王两代都曾想在咸阳城外的渭水南岸山塬建立宗庙,国君从此安葬咸阳渭南,以免不期祭祀之艰难。然终因战事多发,秦国尚未强大到滋生出天下终归秦土的普遍心志,老秦人终是以雍城为根基,国君葬于关中渭南的谋划便难以实现,做到的只是将仓促暴死的秦武王宗庙建在了渭南。

秦昭王一代雄主,长期在位能从容行事,便一心要为秦国一统天下奠定根基。除了力战山东摧毁六国实力,秦昭王晚年只思谋两件大事:一是稳定秦法做万世国本,二是消解老秦人素来以西土部族自居的马背之心。第一谋划之下,有了太庙勒石护法。第二谋划,秦昭王便想从国君东葬开始。此事看似虚笔,实际却是要为秦人树立一个精神界碑,使秦人以天下为秦,而绝不仅仅以西部为秦!然此事终归要后人去做,自己无法强为。为此,秦昭王专一给太子嬴柱留下了一条遗诏:“父死之时,若情势安定,或可葬于渭南,开陵墓东移之例。”新君嬴柱将这一遗诏郑重交给了蔡泽。蔡泽当即慨然应命,定要设法达成先王遗愿!

蔡泽却没有想到,今日一开口便遇到了“三太”的一致反对。

“纲成君轻言也!”太史令翘着山羊胡须当先开口,“先王虽有遗诏,然根本处却在这情势如何?朝议所趋,人心所向,列国之势,都是改葬须得斟酌的情势!先王骤去,涝灾方息,秦国第一要务便是安定,动不如静!昭襄王宗庙或可立于渭南,改葬之事万不可行!”

“宗庙东迁亦不可行!”太庙令立即赳赳接上,“亘古至今,墓庙两立未尝闻也!独我秦国竟能西墓而东庙,原本便是咄咄怪事!武王失政暴死之君,本不当入雍城宗庙,昭襄王破例将武王宗庙立于渭南,此非成例,岂能效法!老太祝,你做何说?”

“有损国运一说,可有依凭?”蔡泽立即追了一句。

“卜师钻龟而卦,其象不明,无可奉告。”

蔡泽默然思忖片刻道:“三位老太皆以为宗庙陵墓不宜东迁,我自当谨慎从事。然昭襄王遗愿也是凿凿在目,终归不能做过耳轻风。蔡泽敢问三太:若得何等情势出现,方可东葬昭襄王?”

三太一时语塞。蔡泽之言也有道理,作为奉诏大臣,先王遗诏不能置之不理;更有自古以来的习俗:葬地首从死者遗愿,死者但有遗言,后人若无非常理由皆应遵从;寻常庶民尚且如此,况乎一国之王!方才三人所说都是情势之理,而没有涉及死者遗愿。而如果改变死者遗愿,自然得有非同寻常的理由。反对理由三人方才已经说完,一时如何想得出非同寻常的理由?蔡泽问话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问话便是相反一个方向:此事有无回旋余地?要得怎样才能使昭襄王东葬?如果回答,事实上便是顺着完成死者遗愿的方向说话,若不做回答,便显然有不敬先王遗诏之嫌,三位老太一时便沉吟起来。

“三位老太,此事尚可商榷。”蔡泽见三人无话,便和缓笑道,“老太史之说,在国事情势不许。老太庙之说,在礼法成例不许。老太祝之说却是三分,一认东迁利于事功,二认当循祖地,三认卦象不吉。蔡泽总而言之:国事情势大体尚安,不足弃置先王遗愿;礼法成例祖地之说,于变法之世不足以服人;惟卦象一说尚可斟酌。蔡泽之意,若得卦象有他说可以禳解,先王东葬便无大碍,三位老太以为如何?”

“此法可行。”老太祝先点头认可。

“也好,先解了卦象再说。”太史令与太庙也跟着点了头。

蔡泽顿时轻松,与三太约定好次日会聚太庙参酌卦象,便匆匆进宫去了。

嬴柱听完蔡泽禀报,心中喜忧参半,喜得是在丧葬大礼上的三个要害大臣还有转圜的余地,忧得是这莫名卦象究竟何意?战国之世虽不象春秋那般逢国事必得占卜,却也是大事必得求兆。所谓求兆,一是天象民谚童谣等天人变异,二是山川风云等各种征候变异,三便是占卜。前两种征兆可遇不可求,许多大事便要靠占卜预闻吉凶。先王丧葬为邦国礼仪之首,诸多环节都要占卜确定。太祝府的卜人署专司占卜,如今得出一个不明卦象,传之朝野岂非徒生不安?思忖再三,嬴柱提出要亲赴太庙听卜人解说卦象,蔡泽欣然赞同。

朝阳已在半天,卜室正厅却一片幽暗。装满各种卜材的高大木柜环绕墙壁,正中一口六尺高的青铜大鼎香火终日不息。绕过正厅大屏再穿过头顶一片蓝天的幽深天井,便进了一座静穆宽绰但却更为幽暗的石室,这便是寻常臣子根本不能涉足的卦象藏室。室内三面石墙三面帷幕,中央一座香案,两列四盏铜人高灯、六张宽大书案,静谧得山谷一般。

“卜人禀报秦王:此乃十月正日所得钻龟卦象。”老人用一根苍黄细亮的蓍草在三尺之外指点着裂纹奇特的龟板,“龟纹九条,间有交错,指向方位全然不明,无从判定吉凶也。卦象推前。秦王细加参酌。”随着卜人吩咐,两张大板同时推到了嬴柱案前。

嬴柱睁大了眼睛仔细端详,也看不出龟甲裂纹与曾经见过的龟卜卦象有何异同?不禁便皱起了眉头:“三位老太学识渊博,可能看出此卦奥秘?”三颗白头一齐摇动,异口同声一句:“臣等多次揣摩,无从窥其堂奥。”

“纲成君以为如何?”

蔡泽端详已久,饶是杂学渊博且自认对《易》学揣摩甚深,然却对眼前这令人目眩的纹线看不出些许头绪来。大凡龟卜甲板,纹线最多三五条,大部分都只有一两条,其长短、曲直、指向及附带裂口,大体都有数千年传承的卜辞作为破解凭据,多识驳杂者往往都能看出几分究竟来。然则目下之龟板裂纹多达九条,长短不一且偶有交错与裂口,竟是闻所未闻!蔡泽正在沉吟无话,却见老卜人盯着卦象嘴角抽搐了几次,心下猛然一亮,趋前便是深深一躬:“老卜人乃徒父之后,累世掌卜,敢问可曾见过此等卦象?”蔡泽的谋划是,若老卜人也回说不知,便动议此卦做“乱卦不解”,如同“乱梦不占”一般。

“老朽遍查国藏卦象,此卦恰与春秋晋献公伐骊戎之卦象无二。”

老卜人一开口语出惊人,三太听得大皱眉头。蔡泽也是心下一沉,便不想再问下去了。晋献公乃春秋多事之君,此等异卦现于他身焉能有吉兆?然素来只读医书而生疏于史迹的嬴柱却陡然振作拍案:“好!参卦也是一法。那副卦象可在卜室?”

“其时史苏为晋国卜史,学问玄远,实非我辈能及也!”老卜人慨然一叹旋即漠然,淡淡的语调回荡在幽暗的厅堂,说起了一个遥远的故事,“晋献公五年,晋欲出兵伐骊戎。史苏大夫龟卜得此卦象,解为‘胜而不吉’。献公问,何谓胜而不吉?史苏对曰,‘挟以衔骨,齿牙为猾,主纹交捽,兆为主客交胜,是谓胜而不吉也。’秦王且看,此处便是‘骨猾’卦象。”

顺着老卜人枯瘦的手指与细亮的蓍草,嬴柱君臣对龟甲板上的纹路终于看出了些许眉目:两条稍显粗大的纹线扶摇向上,中间突然横生出一个短而粗的裂口,裂口两端各有一块裂纹恍若人齿;两齿间又穿进一条短粗纹线,恍若人口衔骨;两条粗大纹线越过“人口”相交合,挽成了一个奇特的圆圈!

“后来应验否?”嬴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便是交相胜胜而不吉?”蔡泽铁青着脸。

“晋胜一时,而国乱数十年杀戮不断,胜而吉乎?”

“卜人之意,本次龟卜也是胜而不吉?”嬴柱忐忑不安地追了一句。

“卦象同,老朽不敢欺瞒也。”

“果真胜而不吉,与国葬却是何意?”老太祝显然是要卜人说个明白。

“昭襄王改葬,或能国运勃兴,然预后不吉。”老卜人淡淡一句蔡泽一瞄,见太史令太庙令一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模样,便走过来对嬴柱耳语了几句。嬴柱便站了起来说声今日到此,大袖一甩径自去了。出得太庙,嬴柱缁车直奔驷车庶长府。蔡泽随后赶到时,嬴柱与驷车庶长已经在相对啜茶了。

“敢问老庶长,两年前可是陪同昭襄王最后西巡?”蔡泽就座便问。

“录之国史,纲成君明知故问也!”

“国史载:其时昭襄王郊见上帝。不知可曾留有遗诏?”

“纲成君何有此问?”老庶长却是不置可否。

“蔡泽推测当有遗诏,无得有他。”

“主葬大臣既然过问,老夫便实言相告:先王确曾留下金匮密书。”

“王叔何不早说?”皱着眉头的嬴柱有些不悦。

“先王遗命:葬时不问,此书不出,只听天意也!”

“金匮密书典藏何处?”

“依法典藏太史令府。”

“走!”嬴柱一拍案起身便走,君臣三驾高车便辚辚驶向了太史令府邸。

老太史令刚刚从太庙回到府邸,听说秦王车驾已到府门,不禁大是惊愕,匆忙迎到中门,嬴柱却是直接便是一句:“老太史,本王要当即拜查金匮密书。”老太史令这才回过神来肃然一躬道:“金匮密书为历代秦王密典,我王拜查,须得占卜吉日方可。”蔡泽接道:“孟冬之月,盛德在水,府库启藏皆宜,何有不吉之日也!”老太史令点头道:“纲成君说得也是。如此我王随老臣前来。”便领着嬴柱君臣三人走过了一片水池又进了一片松林,眼前便是一片肃穆的高墙庭院,厚重笨拙的石门前矗立着一座丈余高的大碑,赫然便是四个大字——国史典库!

绕过影壁,便是一片可着庭院的大水池,石条砌就池岸,池中蓝汪汪清水盈岸却没有任何花草,池边整齐排列着成百只大木桶;大水池的北东西三面全是石墙高房,整个庭院没有一棵树木,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异香。嬴柱皱着眉头道:“甚个味道?老太史,此乃王室典籍库,不能修葺得雅致些个?”老太史令顿时肃然:“秦王差矣!藏典须坚,防火防盗防虫蛀,是为第一要务。异香杀虫,池水防火,坚壁防盗,却是最不宜雅致也。”嬴柱有些脸红,便不再说话,只默默跟着老太史令过了水池向北面六级高台上的大屋而来。

四名吏员合力拉开了城门一般厚重高大的铜包木门,跨过坚实粗大的门槛,便见屋顶高得足有寻常房屋的两倍,室内干燥温暖竟是分外舒适,一座座四方“木屋”均匀分布在中央一片座案区前,寻常人实在看不出这里与典藏有甚瓜葛?

金匮密书者,藏于金匮之绝密典籍也。此制开于西周的周公旦,流传于春秋战国。西周灭商后周武王大病不起,周公秘密祷告天地,自请身死以代武王;祷告之后将祷书藏于金匮密封存库,下令后世非王不得开启,以示诚不昭之于人;后来周成王听信流言,疑周公有异心,遂亲自开启金匮密书始知真相。金匮密书藏于重地,防范之要不在被人盗开,特异处在于寻常大臣不得擅开,所以无须使用机关器物,而是国王的煌煌泥封,但有新君查看,开启却是不难。

嬴柱起身,对着铜匣肃然三拜。老太史令用一把专用铜刀割开泥封,打开匣盖便后退了三步。嬴柱颤抖着双手从匣中捧出了一方折叠的白绫,方一展开,几行大字赫然入目:

秋分出雍郊游,卧渭水之阳,梦见天帝。帝曰:嬴稷累矣,当眠秦中腹地而后安,雍城非汝寝地也!醒,白日煌煌,帝言犹在耳。若开此书,天意葬我于咸阳也!

“纲成君……”嬴柱一言未了竟颓然软倒在案前!

“嗨!”蔡泽将军一般赳赳应命。

送嬴柱回宫后,蔡泽当即召六位大臣到丞相府议决。驷车庶长、咸阳内史与行人异口同声无异议。太史令也不再坚持情势说,申明只要朝野信服便可行。太庙令无可无不可,终归是点头赞同了。惟独老太祝咬定胜而不吉的卦象,坚执认为只有龟卜才是预知天命国运的“信法”,余皆不足为国运断!老驷车庶长三人当即愤然指斥太祝疑昭襄王郊见上帝,荒谬过甚,当交廷尉府论罪!老太祝却是冷冷一笑:“天命不足为人道也!老夫言尽于此,论罪下狱何足惧矣!”便板着脸不再说话。太史令与太庙令却只看着蔡泽一言不发。蔡泽本欲论说一番,然虑及一旦扯开越说越深反倒不妙,便断然拍案道:“先王密书不期而发,秦王之意已决,我等只议如何实施,余皆搁置!天道幽微难测,一人孤见亦是常情,容当后议。”

这一决断既顾全了事务又避免了难以争辩清楚的纠葛,六臣异口同声赞同,蔡泽便立即做了部署:驷车庶长与咸阳内史筹划征发民力修建新陵,蔡泽领太史令草拟颁行金匮密书的国府说帖,并筹划葬礼议程;太祝太庙堪定墓葬地,并卜定国葬日期;行人向山东列国发出国葬文告,并派斥候探察六国动静。部署完毕分头行事,蔡泽七人便大忙起来。

次日,随着金匮密书与国府说帖的颁行,秦昭襄王雍城郊见上帝的故事便在朝野秦人中流传开来,各种疑云与反对改葬的议论顿时烟消云散。老秦人终是相信了上帝,相信威烈老秦王东葬定然是秦国大出的吉兆!

却说老太祝奉命堪定墓地,竟是大大为难起来。

战国最有名的堪舆师,恰恰便是秦人!

说到底,青乌子之奇,便在于他自己不来则任你踏破铁鞋也难觅踪迹。这便是老太祝的难处。秦有青乌子,太祝府的堪舆师便微不足道,不得青乌子相地,非但秦国朝野疑云重重,更要惹得列国一番嘲笑,然则要请得此人出山却是谈何容易。

老太祝立即赶到府门迎接,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的苦笑。

“老太祝知道了青乌子所在?”蔡泽皱着眉头揶揄地笑着。

“惟尽人事也,岂有他哉!”

“可遇不可求者,听其自然便是上上章法。”蔡泽悠然一笑,“收回人马,但听老夫部署便是。”说罢径自进了厅堂。

“纲成君有应对之法,本祝谨受教。”老太祝肃然便是一躬。

“老太祝治学有术,人事却失之古板也。”蔡泽不失时机地嘲笑了这个高傲的老人一句,叩着书案问,“府下几名堪舆师?”

“九名。”

“秦中可相之地几何?”

“王者之葬,大体五六处。”

“将九名堪舆师并全部吏员分做六队,大张旗鼓相地,争执愈多愈好。”

“这……期限在即,工匠三万朝夕等候,自起纷争如何收场?”

“你只如此去做,有事老夫担承。”

一旦说开,九名堪舆师还当真是歧见百出争辩不休。整个秦川中东部的形胜之地被一一罗列,最后还是各有所长难分轩轾。有人说,东部桃林高地的潼山被山带河,为虎踞龙盘之象,昭襄王葬此秦必大兴。有人说,华山为飞龙之势,雁腾鹰举双翼飞张,其北麓为最佳王陵。有人说,骊山背依南山群峰,形势高远如仰天大壶吞吐大河,为腾龙四海之象,其势最佳。跟随老太祝的两个堪舆师却说,渭水之南,南山之北的麓口形势磅礴,脉理隐延如浮排铺毡,王葬最宜。然此说却遭到其余堪舆师的纷纷指斥,说渭南之地铺排无序,平野难聚天地之气,充其量是回龙之势,实在是下下之选!一时各执己见,争执得不可开交。

时当日暮,帐中嚷嚷不休。老太祝心下烦乱挥手陡然一喝:“散议造饭!”

堪舆师们正在愣怔,却闻帐外吏员连声惊呼:“山口!山口!”

众人闻声出帐,只见一人遥遥站在山口峰头,皓首青衣大袖飘飘,身披七彩晚霞隐隐然仙人一般!老太祝与堪舆师们顿时警悟,当即一齐拜倒高呼:“恳请青乌子赐教解惑!”

老太祝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遥遥一拜高声道:“我等愚鲁,容当自省。恳请青乌子指点秦王墓地,以解朝野疑惑,以安国人之心。”

“敢问青乌子,既为孤葬,预后如何?”

“孤葬得势者勃兴焉!”一语方罢,山口峰头的老人倏忽不见了踪迹。晚霞弥散,沉沉暮霭笼罩了苍黄的原野,众人痴痴站在旷野寒风之中,却无一人说话。

次日清晨,老太祝将一卷刻写整齐的《青乌子相地辞》呈到了新君嬴柱的案头,并附上对国葬日期的占卜结果,又特意说明这是青乌子相地的最长说辞,实乃秦国之幸也!嬴柱看得兴致勃勃,特意在“孤葬得势者勃兴焉”一句旁划了一道粗大的红杠,并当即下诏蔡泽“依青乌子所相,于芷阳修建墓室,依占卜吉日大行国葬。”

这是春秋战国之世最为讲究的邦交礼仪——会葬。

无论如何征战攻伐,但凡一国君主国葬,各国都要派出特使会葬,然隆重繁简程度却是因人因国大有不同。战国初期,赵武灵王为其父赵肃侯国葬,中原大小诸侯悉数会葬,秦楚燕齐魏五大国各出百车万骑,其余小国车骑不等。葬仪之日,邯郸郊野旌旗蔽日白幡如林人马萧萧,号为战国最大葬礼。此后百年不乏雄主谢世,如齐威王、秦惠王、楚威王、燕昭王、齐宣王、赵武灵王、赵惠文王,然此等会葬大礼却是未曾再现。

这便是秦昭襄王的一世沧桑,在位五十六年使天下混战局势剧烈倾斜——秦成超强大国,山东六国全部成为二三流战国!当此大势分明之际,山东六国一派颓然疲惫,竟隐隐然认了这个令人窝心的事实,见秦国十余年不再攻伐,后继新君与新太子子楚也并非雄主气象,便渐渐不约而同地认为秦国王霸之气已去,只要撑持得十数二十年,战国必将重回群雄并立的老格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山东六国便不期然生出了与秦结好之心。毕竟,与秦国之所以纠缠恶战百年,起因还是六国不接纳秦国为战国一员蔑视秦国要瓜分秦国,如今秦国已经无可阻挡地成了最强战国,也无可阻挡地溶入了中原文明,明是不敌,又何须死死为敌?此等想头虽未明确形成国策,六国已经在邦交之道中对秦国有了异乎寻常的敬重。明白了这番根底,六国隆重会葬秦昭襄王,便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却说旬日之后,葬礼与一应周旋俱已完毕,六国特使们便各各上路归国。行至函谷关外分道处,赵国特使司空马却见楚国车马停在道边,锦绣斗篷苍苍白发的春申君正在笑吟吟向他招手,不禁大是惊喜,利落下车趋前一躬:“在下见过春申君!”

“老夫等候多时,假相无须多礼了。”

“若君有暇,敢请露营共酒一醉!”

“噢呀,出关便饮却是不妥,日后再说了。”春申君摇摇手一声叹息,“楚国多事之秋,老夫多年不曾涉足中原也!今见足下敦诚厚重,欲问两事,盼能实言相告了。”

“但凡不涉决策,在下知无不言。”

“平原君气象如何?”

“门庭若市,佳宾周流不绝昼夜。”

“信陵君如何?”

“深居简出,饮酒论学,悠游无状。”

春申君脸上没了一丝笑意,默然良久,从腰间佩袋中拿出了一支泥封铜管,“老夫想托假相带给信陵君一书,不知方便否?”

司空马双手接过铜管突然低声道:“秦国葬礼气象大非寻常,前辈可有觉察?”

“噢呀!老夫倒要请教了。”春申君老眼骤然一亮。

“吾辈老矣!”原本漫不经心姑且听之的微笑一扫而去,春申君不觉紧紧皱起了眉头,喟然一叹便是忧心忡忡,“如此看去,六国纵是揖让,强秦却未必放手了。一旦刀兵再起,天下却是何以了结!”

司空马惊讶地盯着春申君,眼中期待的光焰倏忽熄灭,嘴角抽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前辈果然老矣!战国累世大争,刀兵如影随形,一时胜负何以便灭了志气?秦国纵是再度东出,夫复何惧!败而再战,英雄也!一败涂地而成惊弓之鸟,何以立足战国!”

五、箭方离弦横摧长弓

春日踏青之时,蓝田大营骤然沸腾起来!

然则,以纲成君蔡泽为首的一班主政大臣却是反对的。

事情的转机,是在吕不韦奉诏查勘府库军辎之后。

“例行公事也,不会耽搁上将军行程。”吕不韦没有入座,显然是准备说了事便走。

“哪里话来?太子傅请入坐。上茶!”蒙骜一旦通达,便是分外豪爽。

“吕不韦奉诏查勘府库军辎,一则知会,二则特来向上将军讨一支令箭。”

“公务好说!来,先饮了老夫这盅蜀茶!”

“吴茶算甚来!”素来鄙视楚物的蒙骜当地一敲大案,“轻得一阵风,上炉煮一遭便没了味道。蜀茶入炉,三五遍力道照旧!”

“噢?却是何故?”

“山水不同也,岂有他哉!”蒙骜慨然拍案,“蜀山雄秀,云雾郁结,蜀水汹涌,激荡地气!更根本者,蜀地归秦,李冰治水,茶树焉得不坚!”

吕不韦不禁莞尔:“茶树因归秦而坚,上将军妙论也!”

“你竟不觉得?”蒙骜大是惊讶,“吴国未灭时,震泽茶力道多猛?吴国一灭震泽归楚,哼哼,震泽茶那个绵软轻,塞满茶炉煮也不克食!”

“着!有克食之力才是好茶,要那劳什子神韵做甚?”

“上将军喜欢经煮猛茶,不韦每年供你一车如何?”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一阵大笑,蒙骜一挥手,大屏旁肃立的长史便捧过了一支青铜令箭。蒙骜笑道:“秦国十六座军营辎重库,任太子傅查勘便是。”吕不韦接过沉甸甸的令箭便是肃然一拱:“国库军库共计三十三处,查勘非一日之功,上将军以为先查何方为好?”蒙骜笑道:“这是太子傅与国尉公务,老夫只保军库不作梗便是。”“如此在下告辞。”吕不韦正要离案起身,蒙骜却是一摆手道:“先生且慢。”见吕不韦愣怔困惑,蒙骜低声道,“秦军东出与否,纲成君一班政臣之因由果真在老霖灾害,在财货实力?”吕不韦释然点头:“上将军以为不在灾害与实力?”蒙骜喟然一叹:“为将不能取信于大臣,惭愧也!”吕不韦默然片刻淡淡笑了:“若吕不韦揣摩不差,上将军是以为纲成君等怀疑一班大将之战场才能了。果真如此,恕不韦直言,上将军却是错了。”见蒙骜环眼圆睁,吕不韦坦然恳切道,“吕不韦无须隐瞒,朝会之前纲成君已经上书,主张秦军稍缓东出,理由便是秦国元气尚未充盈;一俟国力强大,‘蔡泽愿为上将军督运粮草辎重,殷殷此心,望王允准!’”

“这番上书老夫知道,缓兵而已,岂有他哉!”

“不然。纲成君不以容人见长,若疑虑上将军之才,能自请军前效力?”

默然片刻,蒙骜淡淡一笑:“来日方长,是非自现,不争了。”

“上将军无须疑虑,军辎但许出兵,终归无可阻拦!”吕不韦慨然一句便告辞去了。

二月末河冰化开,一卷紧急诏书将蒙骜星夜召回咸阳。

蒙骜万万没有想到,新秦王竟当场下了诏书——大军整备,三个月内相机发兵!秦王靠着大枕气喘吁吁将一卷竹简推到了他面前:“老将军,若非翔实查勘,我还当真不知道秦国府库竟有如此殷实。不打仗,也是白白糟蹋了物事。然则,各军库储物纰漏太多,折损太大,教人心痛也。这是清册,老将军务必在发兵之前整肃好军营府库。”蒙骜的心嘭嘭猛跳,接过清册便是慷慨激昂:“我王毋忧!老臣定当整出一个好军库来!”

不用核实,蒙骜便相信了清册的真实。

秦国法度:府库仓储分为三类,一类为王室府库,只存储王宫王室器物粮货;一类为邦国府库,分为国库与郡县府库两级,存储各种民用财货;一类为军库,专门储存军用器物粮秣。仅以军用器物说,又分为“尉库”与“营库”。尉库者,筹划掌管存储全部军用物资的国尉府专库也;营库者,隶属带兵将领的军营仓库也。每年岁末,所有营库须得向国尉府上报总消耗与来年需求,再由国尉府上报国府太仓令,太仓令最终依据国君诏书,与国尉府核定来年全部军用器物总数量,而后分期拨付。战国之世大战多发突发,为免缓不济急,国尉府向大军营库拨付的器物钱财历来都多出三月,若遇长平大战那般的长期鏖兵,事实上便是尉库与营库直接合一了。即便在寻常情势下,军营府库也至少多出一月的仓储。如此一来,军营府库便多为满仓,而尉库倒往往是半仓或空仓。也就是说,军用器物的储藏事实上多在常在军营府库,而不在国尉府库。然则,大军府库一律由辎重粮草营掌管,辎重营总管无一例外都是稳健又不失勇猛的将军,其军务重心首先在保障粮道畅通,而不是保障仓储完好。即使营库有少数通晓仓储的军吏,也无法使营库大将将仓储完好当作大事来做。大多时候,营库的粮草军械都是露天堆放,除了雨雪天气用麦草或帐篷稍做苫盖,几乎再没有任何法程。蒙骜也曾经做过三个月辎重将军,清楚记得国尉府军吏每次来核查粮秣器物时都要皱着眉头长吁短叹,而最终又都是摇着头默默走了。如今想来,当年还当真是熟视无睹。这个吕不韦也是不可思议,短短三个月竟将举国府库查勘得如此巨细无遗,尤其对大军营库,几乎是仔细梳篦了一遍,直是令人不得不服。

蒙骜二话不说,飞马直奔国尉府,当头便要六十名仓储军吏。

“老兄弟胡话也!”同样白发苍苍的司马梗呵呵笑了。

“你老哥哥只说有没有?给不给?”

“莫说六十,只怕六个也没有。”

“堂堂国尉府,六十个仓储吏都没有!”

“老兄弟,仓储吏不是工匠,是巡查节制号令指挥,你说有几多?”

蒙骜恍然大笑:“老哥哥是说,一个仓储吏可管多个库场?”

“还没老糊涂。”司马梗嘟哝了一句。

“好好好!给三个便是!”

“三个?我一总才两个!”

“好好好!一家一个!”

“老兄弟也!”司马梗哭笑不得,“我这二十多座府库星星一般散在各郡县,一个跑得过来么?缓急还要被太仓、大内拉去帮库。再走一个,老夫还做不做大军后盾了?”

“鸟!”蒙骜不禁大皱眉头,“如此说,这吕不韦是拿捏老夫了!”

“吕不韦?”司马梗恍然笑了,“老兄弟只去找他,断无差错也!”

“老哥哥都没有,一个太子傅倒有了?亏你好章法!”

“你知道甚来?吕不韦的兵器仓储,只怕我得拜他为师了。”

见素来慎言的老司马如此推崇吕不韦,蒙骜心头又是猛然一跳,一拱手便大步出门上马出城,过了渭水白石桥便向吕庄而来。蒙骜听蒙武说过,这个吕不韦虽然做了太子傅,却超然于朝局之外,除非奉诏,寻常总住在城南自家的庄园,城中府邸反倒十有八九都是空荡荡的。到得庄门拴好战马,蒙骜也不报号便提着马鞭径自登门。门厅仆人想拦又不敢,便飞步跑过蒙骜进庄通报去了。

“老朽见礼了。敢问可是上将军?”一个白发老人在正厅廊下当头一躬。

“足下识得老夫?”蒙骜有些惊讶。

“老朽见过蒙武将军。我家先生去太子府未归。上将军请。”

次日黎明,蒙骜带着战时全套军吏风驰电掣般出了咸阳。

一月之间,蓝田大营始终没有停止过忙碌,夜间军灯通明,白日号角频频,除了没有喊杀声任何声音都有。修葺兵器辎重、处置霉烂衣甲、裁汰伤病老幼、整饬辎重将士、整顿大型器械、关塞步骑调整、确定进军方略等等,久未大战的秦军在一个月的紧张折腾之后,三十万精锐大军终于在蓝田大营与函谷关集结就绪。

“密诏……快……”司马梗气若游丝,颓然软在了蒙骜怀中。

“抬入后帐救治!快!”蒙骜一边卸司马梗腰袋一边大喊。

诏书哗啦展开,蒙骜刚瞄得一眼便是一声闷哼,一口鲜血骤然喷出,全副甲胄的壮硕身躯山一般轰隆倒在了帅案!前排蒙武一个箭步冲前,抱住父亲便进了后帐。老将王龁大是惊愕,愤然上前拣起诏书,刚一搭眼也轰然跌倒在地,诏书哗啦跌落展开,两行大字锥子般刺人眼目——秦王骤逝!东出止兵!王陵蒙武留镇蓝田,蒙骜王龁即行还都!

大帐静如幽谷,一片喘息犹如猝然受伤的狼群。骤然之间电光一闪雷声炸起,大雨瓢泼倾泄,无边雨幕笼罩了天地山川。中军大帐前缓缓升起了一幅巨大的白幡,广袤三十余里的蓝田军营没进了茫茫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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