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战神百味灵芝怎么快速获得,斗战神娶亲任务给百味灵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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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们郎情妾意,恩爱百年。」我摘下凤冠套在他那美妾的头上,扬长而去。

今晚的月圆得有点过分,好像也在祝福方才屋内那对璧人百年好合。

王爷对着她也是好脾气的,一个劲地哄,看得我十分高兴。

当即我就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这婚事,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严蓁,不要太过分了。」

夜空中传来了一个男人隐隐含怒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是王爷冷冷地看着我,目光如夹寒霜。

说着,我还指了指站在他后头追出来的姑娘,红着眼眶,真是我见犹怜。

不过这张脸庞,我总记得是在哪见过,眼熟得很。

这……还不够吗?

我思索了一下,是什么事情才给他一种我底线低的错觉?

「怎么了,给你腾个地方和人家过新婚之夜还不乐意了?」我轻嗤一声,「要不,再把我杀了给你们两位助助兴?」

「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本王自认礼数周全,不曾亏待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上青筋暴起。如果不是还剩下那一点点修养,估计下一秒就能掐死我。

「那又如何?」我反问他,「你当时来府上提亲的时候就是这样承诺的。」

他一时间不明所以,紧皱双眉。

对于他而言,这场婚事就是交易,有传世之礼的体面,却无白头之约的诺言。

还好,这场联姻确实也非我本愿。

「我不知道你给了我爹什么好处,但也知道你娶我的目的,总归逃不开权钱交换。」我直接挑明道。

也许是戳中了他的痛点,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回避,最后只是一句话草草结尾。

「严蓁,不要太贪心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拦腰抱起他的美妾朝房间而去,这回在夜里吹冷风的就只剩下我了。

唉,天凉了。

话说,小说里姓王的是不是都在这个季节破产的?

「妾与王爷从小青梅竹马,昨晚一事确是妾考虑不周,还望姐姐既往不咎。」

昨夜与王爷共处一宿的美人大早就端着茶来,据说是全了向主母敬茶的礼数。

她就这么自觉地一进门,跪在我面前,眸中有点点掩盖不住的骄矜。

我俯身细细打量了一下这张脸,这美人名唤柔卉,果真是如花一样娇婉。

「不好意思,」我没接过她的茶,微笑道,「我是觉得既往不咎这个词有点虚伪了,我比较喜欢风水轮流转,最好往死里转那种。」

茶盏随着我的手迅速往下落,砸在地上清脆地碎开成几瓣。

柔卉的手不小心碰到碎片,划伤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就沿着葱白指尖滴落。

也许是今天的风儿也很喧嚣,顺道就把王爷给刮来了。

不对,应该是他正好从不远处缓缓朝这个厅走来,距离此处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足够将打碎茶盏和美人划伤手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姐姐,妾不知何处惹了你,也不知何处做错了,您这般生气。」

地上的血滴有些刺眼,让我一不小心想到了昨晚鲜红的喜服。

不过我挺欣赏这种能对自己狠心的女人,就这么明晃晃地把野心放在表面,够张狂。

于是我也很配合她的演出,顺手就拿起茶盏碎片,手上一扯她的后颈,用了极大的力道牢牢将她控制住,瓷片不断靠近她如花似玉的脸庞,眼见就要伤到她的脸。

柔卉起初不敢置信,顿时蹬腿挣扎,眼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她终究是开始怕了,我眼睁睁看着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因挣扎无力,手差点失了力气。

「下次要想好哦,我不像他那样怜惜美人的。」

下一秒王爷就踏进门,我站起身朝他笑了笑,然后拂袖抬脚准备走人。

「站住!」背后的男人叫住了我,怒喝道,「严蓁,你是不是疯了?」

我回头看他,就喜欢人家看不惯我又不能对我动手的样子。

「对了,你没事可不会来这,找我做什么?」

他没想到我居然连半句都懒得解释,只能咬牙切齿地道:「今日老将军班师回朝,晚上的接风宴你必须出席。」

这话让我心跳成功慢了半拍,指尖不自觉地抖颤了一下。

「正好,过完这段敏感时候,我俩就离了吧。」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他。

「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怎能说离就离?」他喝止我。

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江震烨,你留不住我的。」

夜凉如水,厚重的宫门一扇一扇打开,我随着侍从的脚步踏入长长的青石正道,周围是连绵巍峨的宫城墙瓦,其实王妃的宫装也没有简便到哪里去,繁杂的头饰压得脑袋有些发沉。

江震烨在前头和相熟的官员寒暄着,此时与太子并排而走,言语间尽是针锋相对。

隐隐约约间,我回头一望,竟然看到了久违的身影,很熟悉,但又好像很陌生。

他今日换了官服,而非身着厚实沉重的铠甲,手中也没有锋利的重剑,如此清淡的装扮却不掩沉稳的气势。

老将军有两个儿子,长子从文,此时正于兵部任职;次子庄哲行学武,从小跟着父亲在外征战,年少时便能一路袭敌,千里旌旗猎猎不倒,冷静擅谋,离封侯拜爵仅有一步之遥。

大伙都知道,老将军的家业位置以后还是打算交由次子庄哲行。

我看他,他恰好也回头,四目相接的时候,就很难移开视线了。

看到我的时候,庄哲行微微抿嘴,牵起唇角的时候连眉梢都流露出丝丝浅浅笑意。

众人必经的大殿之路上,与我目光相对的人没有跟随老将军的步伐进大殿,而是自顾自走到我面前。

「手怎么了?」

他熟稔地握住我手的一瞬间,我能感受到他手中的茧子,比之前更厚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被他握住的手,目光不是放在早上被柔卉抓出的两道伤痕上,而是他这个自然得过分了的亲昵动作。

但理智还是存在的,我连忙将手从他的手心抽回,退后一步:「你大概不知道,我成亲了。」

庄哲行一下子抬头,愣愣地看着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见此处不便说话,示意他跟着我去了殿外拐角处,他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我甚至不敢正眼去看他。

「当时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一起去看剪秋萝的吗?」庄哲行问我,语气里不是质问,只是隐隐有些涩然。

「我等了,但是没等到算吗?」

「对不起。」庄哲行揉了揉我的头,一点也没避嫌的意思。

「不需要对不起了,世事难料。况且你这个道歉既不能让你自己安心,更不能让我释怀。」我后退一步,尽量非常平静,非常淡然。

庄哲行脸上的笑容有些改变,有了更加复杂的内容。

「我知道了。」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拐角处。

「你又知道什么了?」我斜睨着他,调侃他,「知道跟我保持距离了?」

靠近大殿,乐声渐起,丝竹管弦声伴着嬉闹声阵阵从里头飘来,不断往人的耳朵里钻,官员们大多数已然入座,而他还在这里,也不怕非议。

我不明所以,快走几步跟上,直到走到灯笼挂满的长廊下,时不时还有婢子端酒走过。

他临近大殿,突然脚步一顿,我看也没看就这么撞上他的后背,他转身,含着点隐约的算计的笑意,将我的手握入了掌心,拇指轻轻拂过我手背的伤痕,微微一顿后:「阿蓁,不妨再等我一下。」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疯,如此毫不避讳。

大殿外,就这么众目睽睽,私情昭昭。

大殿内满满当当地坐满各路权贵,两旁也摆满了酒席,其中歌舞渺渺,席间盛装宫女往来穿梭,比往常多了些喧嚣和嘈杂。

我很快就寻到了江震烨,他慢慢地寻了相应的位置落座,这人从小长在皇家,皮肤白皙,面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具有别样一股风流。

「你……不要与庄家走得太近。」江震烨借着替我斟酒的工夫,低声地道。

估摸着刚刚看到了我几乎与庄哲行一同走进,借机提醒我。

我低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为什么,会牵扯到谁么?」

「嗯,知道了。」我敷衍似的点了点头,反正这事不好说。

江震烨不知看见了什么,本是无甚表情的面上突然有了波动,甚至划过一丝温柔。

我抬头,心里倏然一惊。

面前款款走进一位明眸皓齿的美人,落落大方地朝他一笑,举止优雅。

只是她看见我的时候,眼中还是多了点晦涩和不甘。

「见过王爷、王妃……」她朝此盈盈一拜,只不过略微弯膝,隔壁王爷已经把她扶起来。

「虽是许久未见,睿清又何必如此客气。」江震烨连忙道。

他这样一说我就记起来了,池丞相府上的嫡女,池睿清。

令我惊讶的是,她长得太像柔卉了吧。不对,准确来说,是柔卉跟她很相像,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七八分相似总归是有的。

我看江震烨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江震烨不知为何突然转头,恰好与我这个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撞了个满怀,于是我看到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换成了恼怒,还有几分不忿。

池家小姐走开之后,皇帝驾临,百官肃然。

皇帝约莫六七十,两鬓早已斑白,面上还有些疲惫。他目不斜视地穿过跪成两边的队伍,走到大殿首座上。太监和宫女流水般奉上茶酒仙果,皇帝才郑重落座,挥手叫起。

落座后,皇帝直入主题,首先对凯旋的老将军以及他的次子进行封赏。

「严蓁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江震烨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头,疑惑地道:「你说什么?」

「都是一样爱而不得,」他轻嘲一声,「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争权夺利,连亲事和爱的人都没办法选。你说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我是我,你是你,别混为一谈。我们不一样。你没得选,不代表我也没得选。」我直视他的眼睛,笃定地说道。

他冷笑一声,忽地抓住我的手腕,手上传来一阵又一阵过重的力气,「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一起死,严蓁你也躲不过的。」

此时的江震烨就像是掉进了泥潭一样,十分不甘地想把我一起拉进去。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着我,若不是碍于现在的喜庆场面,他不得不先消停。

「王爷和王妃看起来甚是恩爱,下官就先祝王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突然一道爽朗的声音打断了我跟他的对话,原是经过的礼部尚书不明情况地路过了,端着酒杯说着就要给江震烨敬酒。

我立马换上了一个十分体面的笑容。

江震烨愣了愣,应该没想到我能换脸换得这么快,有些别扭地举起酒杯。

皇帝因为年事已高,容易劳累,提前离席了。离席之后,周遭的官员开始活跃起来,陆陆续续地从老将军那敬酒完毕,拿着酒杯就往太子和他那凑来,一来二去,我已经喝了好几杯。

江震烨眉头紧皱,丝毫顾不得排队敬酒的官员,起身拂袖向外走去。

这冷宫失火的事情本是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但那只是表面看来而已。

据我所知,冷宫里住着他的生母,苏贵人。

这又涉及了一桩皇家秘辛,江震烨表面上是贵妃的儿子,但实际上则是当年苏贵人所出,只不过苏贵人不知因何原因被打入冷宫,而年少的他也被养在贵妃膝下。知道其中干系的人不多,至少外面看来,江震烨就是贵妃所出。

今晚冷宫失火,必定牵动他的心。

我坐在原地,酒杯被我拿在手转了又转,正在我想入神之际,有人连忙喊了我一声:「王妃!」

我连忙抬起头,只见是江震烨的侍从薛沉站在我身边低声道,语气中掩不住着急。

「王妃,您快去劝劝王爷吧,那地方可不是他这种贵人适合待的!」薛沉一着急,苦着脸对我道。

他没有明说原因,但我多少也知道些。

他是贵妃所出,已然不是苏贵人的儿子,在冷宫外逗留过久,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如果他被发现生母是地位如此低微的贵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你领路吧。」我叹气。

江震烨说得对,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就算我们不是夫妻,真有大难临头,一个也逃不掉。如果非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跟他之间的关系,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断了,人也没了。

对于这个破形势,喝了点酒还有点上头的我,还是能看清楚的。

才一出大殿,没走几步我就看到了通天的火光。

终年的冷宫看不见多少阳光,难得一次光芒这么扎眼,居然是失火。

冷宫周围萧索而清冷,晚风带着秋意拂过,冷得我拢紧了衣服。

薛沉指了指冷宫前被人拦下的那个身影,江震烨站在冷宫前,目光直直地盯着通天的火光,无论其他人怎么劝都劝不走。

薛沉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通知他一声,我抬起手制止了他,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到江震烨身后。

「事有蹊跷,你觉得呢?」我道。

所幸周围来往的救火声虽大,但还不至于掩盖住我的声音,江震烨猛地一转头,看到我的瞬间面上闪过一丝惊愕。

「你怎么在这?」他声音很冷,夹杂着风里的寒意。

「偏偏是挑了今夜失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忽略了他的问题,径自继续问。

江震烨瞥了我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讽,淡淡地道:「你问这个有意义吗?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回去等着吧。」

他一问三不答,彻底把我整怒了。

「你以为谁稀罕来这吹冷风看你冷脸,我又没病,回府看月亮不比在这强?」我冷笑一声,指着已然成灰烬的冷宫,「今夜的事情很明显就是在欲盖弥彰,与其站在这惹人怀疑、让人非议,不如去查查到底在掩盖什么,至少报仇也有个对象!」

江震烨怔了怔,随后很快就反应过来,目光狠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差点两眼一闭就去了,难道就不能先换个点纠结么?

也许是我的沉默给了他答案,他沉吟许久,半晌才给了我一句:「太聪明的女人,算计到头会害了自己。严蓁,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也对。」他道。

然后他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更复杂了,仿佛激起了他沉寂已久、不曾露于人前的野心。

「我可以帮你一把,但是我有条件。」

「条件」二字让他有瞬间的不解,嗤笑一声:「夫妻间,为何需要条件?」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隔壁小太监手上拎的水桶一用,把整桶水往他头上浇,让他在这个寒夜里清醒一下吧。

「王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天上不会掉馅饼?」我笑了笑,「如果有,那就是先以把人砸死作为代价的。」

「你想要什么?」他问我。

这问题可简单了。

「我向来是明码标价的,一纸和离书,换你一个想要的位置如何?」我轻勾唇角,在他耳边轻声地道。

我说的,是他想要的太子的位置。

「不可能。」他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他可能有病吧,这么划算的一换一,怎么看都是我比较亏。

「贵人她,不是被大火烧死的。」我扯了另外一个话题。

「那是什么原因?」江震烨下意识地问道。

「您真当我是大善人,想问什么就给你什么答案?」我揉了揉眉心,叹气。

「严蓁,本王开始只是觉得你是个疯的,没料到你原是挺狠的。」他冷哼一声。

谢谢夸奖。

火被浇灭了,白烟无可奈何地飘着,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火星子撩拨着灰烬,来往救火的人都被熏得一身灰。好一会之后,庄哲行突然从冷宫的废墟中走出,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他意思意思地朝着江震烨拜了拜,然后对我道:「按你说的,那人尸体挪开了之后,用了浓醋和浓酒泼在伏尸处,血迹便挥发显现出来了。」

「什么位置?」我问道。

「对应了尸体的头部。」庄哲行回答道,「再去比对一下,基本能确定是先杀死了再焚烧冷宫,以便毁灭证据。」

我瞥了一眼江震烨,他目光中仿佛有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沉重而疲惫,还夹杂了些悲凉。

「谢谢。」我碍于面前还有别人,不能靠近庄哲行,只能道了声谢。

他点了点头。

「王爷,你想好了吗?我知道现在应该先跟你说一声节哀,但现在不是颓丧的时候,你不知道下一刻还有什么算计等着你。」我道。

用膝盖也能想明白,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震烨手上渐渐青筋暴起,半阖眼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暂且先这样吧。」

「王爷,贵妃娘娘请您到毓秀宫一趟。」薛沉见江震烨抬脚离开,快走几步喊住了他,而后薛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是让王爷您一个人去。」

江震烨看了我一眼,我示意让他赶紧去,贵妃的考虑很明显,此事关乎身世,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哪怕是王妃。

庄哲行顺带提出送我回王府,他想也没想就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站在庄哲行面前,距他仅有一臂之距,但我却踌躇不敢继续往前踏一步。

冷宫的火扑灭之后,这里又变回冷冷清清的,仿佛那场火灾给这个地方带来的热闹只是一瞬间的,很快这里就恢复了日常的沉寂和凄冷。

周围无人,我绷紧了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些,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变得有些消沉。

「庄哲行,我好累啊。」我抬头,小声抱怨道。

他指了指肩膀,眼里的光跟成亲那晚的月亮一样,亮且柔和,「借你靠一下。」

「这,不合适吧。」我按捺住了自己向前的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连面对他也变得犹犹豫豫,有所忌惮了。

「有人会看见。」我推开他的手,没成功。

「看不见,没人知道。」他俯低身子,手指摩挲着我的后背,当着后面的随从睁眼说瞎话。

我顺势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处,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他的体温。

「你想怎么做?」我在马车上低声问他。

庄哲行放下马车上的帘子,才慢悠悠道:「我只是个粗人,只知道喜欢的就夺过来。」

这,是不是有点冲动了?

「别,」我立马从他怀里挣扎起来,但又被他摁回去,「我自己有分寸,你莫要胡来。」

头顶传来庄哲行低低的笑声:「知道了,睡吧,你累了。」

「我不累。」我硬撑着回答他。

「眼下的瘀青盖了几层粉才遮住?」他状似随意地问我。

「三层吧。」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我是不是回答得有点太过爽快了?

果然,得早睡早起身体好,不然脑子容易少。

「上这么红的胭脂,是怕人看出来精神头不好吗?」他还伸手抹了一把我的眼角,差点没把我的妆刮掉。

原本只是想闭着眼小憩一下,谁知道一闭上眼,汹涌的困意夹杂酒意立即迎上,无奈之下,我就这样折服了,眼一闭,靠着后背睡着了。

「多久了,什么时辰了,为什么不喊我?!」我崩溃了,据庄哲行说我这睡了都一个多时辰了,王府离皇宫不远,走路指不定都到了。

「齐王未归。」他看着我慌张的样子,好笑道。

江震烨没回啊……那就好。

他们母子聊什么居然能聊这么久,难道要筹谋点什么?

「等下。」他阻止了我下马车,先是抬手理了理被我不知不觉揉得有点乱的头发,再将皱了的衣角稍稍压平。

我舒了口气,对他道:「记得帮我查查今晚的事,总觉得这个灭口好像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主要看看是谁动的手,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动机。」

顿了顿,我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立马补充道:「你千万不要乱来,我其实是不愿意牵扯到你的。」

只是这话总归是有点违心,因为他现在好像已经牵扯进来了。

但我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可以全心信任的人,更不可能独自一人查出所有秘密。

「别胡思乱想,有事便直说。」庄哲行敲了一下我的脑袋,随后一直望着我进门才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江震烨回来的消息,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往柔卉那去,而是一个人闷在书房,不知是知道了什么内幕。

他不跟我说,我自然也懒得先过问。

临睡前,替我洗漱的玉兰告诉我江震烨又歇在了柔卉处,脑海里忽地想起柔卉和池家小姐那张相似的脸,我不禁觉得好笑。

「王妃你笑什么呢?」她顺口问道。

我摇了摇头:「今天发现,有些人挺有意思的。」

玉兰不明所以,放下梳子支起窗户,外面淅淅沥沥地在下雨,这场雨来得有些晚,来不及扑灭冷宫那场火,那场火不知带走了多少无辜的人。

平静地过了几日,庄哲行托人告知我有空可以去一趟。

我偷偷地摸进了将军府的西苑,却发现一路畅通无阻,只是临到庄哲行的房间,我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相亲?你再说一遍?才回来没多久就安排娶亲之事,有本事让大哥先去娶啊!」

「二公子您消消气,这不是跟您先商量了吗?」管家连忙讨好道,不断说着好话。

「没得商量,滚。」

一个「滚」字让管家闭了嘴,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恰巧我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管家就出来了,额上满是冷汗,抬着袖子擦都擦不完。

「齐……齐王妃!」管家颤颤巍巍地指着我,估计他今天被吓到了多次,一惊一乍的。

我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毕竟这个身份无论用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都不太合适。

「来了。」庄哲行一眨眼就出现在面前,温和的语气让我怀疑方才到底是谁在怒吼。

不应该啊,管家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瞪大的双眼像是金鱼的眼珠子般。

他转头看了一眼管家,管家顿时心领神会,做了个闭嘴的动作麻溜地消失在我眼前。

我随着他走进去,房中摆着紫檀木雕花椅,椅上铺着织锦缎垫子,大理石桌案上陈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与他的气势格格不入的字画,中堂挂的是一幅山水,烟雨蒙蒙,倒有几分潇洒之意。

「这都不像你的风格,这珊瑚手钏真特别,上面的图案从未见过。」我随口道。

庄哲行给我倒了杯茶,抬眼看了看:「当时想着你会喜欢,就顺道捎上了。」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皇上开始怀疑起了太子的身世。」庄哲行直接道。

「怎么说?」我心下很快盘算起来,但依旧有些疑惑。

他低声缓缓道:「太子有可能,不是皇后所出,亦非皇家血脉。」

我喝茶的动作成功一顿。

他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只是还有一个点没想明白,于是我放下茶盏继续问:「这和冷宫那位贵人有什么关系吗?」

当日接风宴热闹得很,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办宴会的宫殿上,谁又能留意得了冷宫会发生点什么呢?

「若是皇帝知道了是皇后火烧冷宫,不会起疑吗?总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错觉。」

「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抽回手,药冰冰凉凉的,留在手上,药香味直入心脾。

「还是仔细点,留疤了不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他抬袖间在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虽然时间已经很长,但依旧消不掉。

「皇上现在还没怀疑到冷宫失火这件事上,皇后如果掩饰得够好,糊弄过去也不成问题。」

庄哲行一边收拾药膏一边道,「只是还有个疑点,若皇后当年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那另外一个偷换的孩子是谁?她会将女儿安置到何处去?」

「会不会,已经不在了?」我大胆猜测。

他摇摇头:「不至于,花费点时间寻一下,总归能找出来的。」

「这些封尘了这么久的事,你是怎么找到的?」

「阿蓁,有些事情只要做过,就不可能一丝不漏。有疏漏,就能顺藤摸瓜。」庄哲行若有所思地扬了扬嘴角,那笑容衬着洒入的阳光,显得十分明快。

明明是有些萧瑟的秋日,偏偏被他这笑容整得像是盛夏般晴朗。

「先走了,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别担心。」

我十分乖巧地点头,听不听得进去另说。

「去吧,你这表情莫非是舍不得我?」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目光之中,于是调侃了他一句。

只听他回答说:「阿蓁,我们的日子还长。」

他让于斌送我出府,于斌是他的心腹,我记得他就是因为他那个机灵的样子,庄哲行一站起来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顾自拿起收拾好的包裹在我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

「严姑娘,您说您是不是神仙,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如严寒的人笑得跟三月春风似的。」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喊我严姑娘,想起刚刚见周管家的时候,他也一样,支支吾吾很艰难地才把称呼改过来。

我白了他一眼,不屑地道:「蜜糖指不定都没有你这嘴那么甜,净知道乱讲。」

「不是,我这可不是乱讲的。」于斌笑得意味深长。

临出门前,我脚步一停,看向于斌。

他不明所以,以为说错了什么,一脸惊恐。

「于斌我问你个事,」我深呼吸了一口,「我成亲的消息,他事先不知道吗?」

于斌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当时夫人不让递消息出去,谁都不敢让二公子知道。您也是晓得的,二公子要是知道了,谁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不可理喻的事。现在他还能这么冷静,肯定也是托了您的福。」于斌说完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之后,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眉一挑立马对我道:「严姑娘,现下虽然身份有些尴尬,但你会有办法的对吧?」

我怔了怔,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我把十个手指都染好丹蔻之后,终于等来了江震烨。

「严蓁,本王昨夜想了想,有些事应该告诉你一下。」江震烨挑了个位置坐下,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迟疑,应当还在踌躇不决的阶段。

我顺着他的话头:「巧了,我半刻钟前也想了想,确实有些事要告知你一下。」

他动作一顿,于是我示意正好上完茶水的玉兰先回避。

玉兰出去的时候顺便带上了门,木门将今日下午晴朗的阳光阻断在外,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见屋内并无第三人,江震烨沉了声开口:

「严蓁,本王丑话说在前……」

「嗯,你丑你先说。」

「玩笑话,王爷你俊美无俦、华贵无比,肯定不会跟我一般计较的。」我立马圆场。

江震烨决定不跟我一般见识,继续开口:「严蓁你要想好,一旦掺杂进这里面,就很难再抽身而出。如本王之前讲的,之后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王爷你讲这话多少有些不负责任了,从你来国公府求亲之时,我不就已经无法选择地被搅和进来了?」我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

他没搭理我,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那日晚上,母妃言明失火一事不准追查,关于冷宫的事情一律当作意外。」

「为何?」我问。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回答:「此事牵扯到了太子身世,父皇正在暗中调查此事,其中涉及过多利害关系,本王不论从哪个立场看,都不应该蹚浑水。」

所以说,那晚贵妃也就猜测到了冷宫的火灾不同寻常,让他去毓秀宫并非仅是劝他不要久留那个被火烧为灰烬的地方,而且还叮嘱他不要参与进皇后的计谋之中。

贵妃说得不错,这种复杂的情况,作壁上观、明哲保身才是最合适的。

皇后想掩盖太子身世,势必不择手段,能除一个是一个。

避其锋芒,很明智。

这也是他来寻我的理由。

摸清楚他的动机之后,我大致知道了下一步该如何。

「严蓁你觉得,本王是不是应就此罢休,不再追查,甚至当作无事发生?」江震烨语调一提,点到了我的名字。

我沉吟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名利刀剑过,富贵险中求,若是不甘,当然去查。」我建议他。

显然我的建议很符合他的预期,他眉间渐渐舒展,倚在座椅靠背上等我说下去。

「但查还不够,我这话可能跟贵妃娘娘的大相径庭,您确定要听吗?」我试探道。

「哦?」江震烨来了兴趣,又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抚上扳指。

秋风将落叶从窗外刮进,落在我脚边,沙沙作响。

「王爷,既然是浑水了,再搅上一搅,指不定还能摸两条大鱼。」

就是俗称的浑水摸鱼,乘人之危。

「你的意思是?」他虽然嘴上这样问,但心底已经猜到了七八成。

「意思是,」我顿了顿,小声道,「干脆利用这事,坐实了太子并非皇后所出一事。」

反正要登上那个位置,太子倒台就是第一步,那不如借势来点狠的。

「严蓁,你真是……」

「以上意见仅作参考,接受指点,不接受指指点点。」我微笑地打断了他的话。

江震烨顿了顿,看起来心情有点复杂。

「但目前尚无确切证据坐实此事,你这个办法太险。」他沉吟半晌之后才对我道。

他说得有道理,但真真假假在此刻又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如果相信了,那什么都是真的;皇上若是不信,就算亲生女儿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视而不见。」我道。

「况且这事的源头在皇后,你也不会想她好过对吗?」

江震烨陷入了沉思,金乌渐渐落下,夕阳肆无忌惮地洒进屋里,给他的轮廓平添几分柔和。

他不说话,我自然也先沉默,指尖慢慢划过茶盏上厚重的芙蓉纹花盖子。

「还有呢?」他忽地开口,打断我的思绪。

「事情要做得干净些,总要给自己留条全身而退的路子。」我思索道。

如果真能找到皇后当年替掉的女儿,那此事就更容易办了。这些简单的道理,江震烨自己会想明白,用不着我多说。

「贵妃娘娘之法也不失为一条明路,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我困意上头,打了个哈欠。

再次打开门,我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面前,不知不觉间天黑了。

江震烨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与其说他自己摇摆不定要如何选择,还不如说他需要一个对太子动手的理由。

月明星稀,一池凋谢了的莲花在风中摇曳。

「一起用晚膳?」江震烨站起身,站到我旁边随口道。

我果断拒绝,摆摆手道:「下次吧,你的美人肯定等你许久了。」

江震烨丝毫不意外我会拒绝,负手走出。

但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直说,让我一时间不太习惯。

「你说得对,我知道我有很多很多缺点。」

我轻叹一声,他看我承认得这么快,一时间有些惊讶。

「但我就不想改,不然我跟好人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他收起惊讶,我立马补充道,然后就成功捕捉到他眼角微抽的无语表情。

江震烨动手的速度远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不过半月时间,皇帝的注意力不仅在冷宫事上,还在盘算着如何削了太子的权,太子一时间形势岌岌可危。

此时朝中流言蜚语四起,传出来的话都不怎么好听。

我本想再去提醒江震烨做事干净利落些,唯恐落人口实,让人逮住错处。

但还没靠近他的房间,我就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有人抽泣的声音,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哭得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委屈不已。

偷偷迈进了几步,我看见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身影,原是那日在接风宴上见过的池睿清。

她怎么会在这?

莫非是池睿清发现太子失势,上门诉苦寻求庇佑了?

此时此刻她勾住了江震烨的脖子,紧紧抱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边滚落,双肩抽搐得厉害,像被抛弃的小孩无助地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震烨则是不断拍着她的后背,面上仿佛有不耐,又还带几分无可奈何。

我心底毫无波澜,既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不敢再继续向前,生怕打扰了两人的暧昧气氛。

趁着江震烨和池睿清一起,我立马低调走人。

马车上,于斌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庄哲行的事,说他是如何从如海潮般的千军万马中突围,是如何带着甲兵如利刃一样迅速撕破敌军的包围,又说了他还有一回利箭就朝着他心口刺入,若是运气不好,应该就会被阎王当场带走。

他说庄哲行就连受伤昏迷中都喊过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喊了多少回。

「严姑娘,我始终觉得,互相都放不下的人不应该错过的。」于斌勒马,回头对我道。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该多好。」

我心头百味杂陈,多半是酸和涩,又夹些甜。

顺着石子路到岔路口,于斌突然止步,示意我走进去。转弯,还没等我瞧清楚就已经被人突兀地从后揽入怀里,耳边还传来紊乱的心跳声。

半月未见,天气渐渐由凉转冷,冬天要来了。

我不知不觉会开始贪恋那点温暖,然后舍不得松开手。

「你想查的人,我查到了。」

他的手指从我头顶顺着长发一直滑到腰间,轻声在我耳边道。

庄哲行的猜测确实是对的,皇后应该不舍得将自己的女儿杀了,以此来掩盖所有事。

「那她在哪?」我问。

「皇后将她放在了眼皮子底下养着,如没有这场风波,很快她就可以和太子成亲。届时他们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也是皇家的血脉了。」

庄哲行缓缓地道,说的话却激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他笃定的眼神告诉我,不会有错。

他刚刚所说之人,不会就是我临出门前看到的客人……池睿清吧?!

池丞相是皇后的母家,之前我以为皇后执意要选池睿清入主东宫只是想确保皇后的位置是池家的,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深一层。

皇后的算盘真是打得又好又响。

「齐王和太子不是兄弟,」我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继续试探,「齐王和那个谁,才是兄妹?」

庄哲行没说话,我当他是默认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爆炸多。

我揉了揉额角,脑海里又想起池睿清和江震烨的脸,额角开始隐隐发疼。

果然血脉就是个大坑,什么名场面都能往里面装。

他愣愣地看着我,深刻的轮廓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当中,让人看得心揪。

「不管怎么说,找到就好。」我缓了缓这个消息给我带来的震惊,重新整理了心情。

对江震烨来说,多少还是有点残忍了。

但是没有办法,我该做的依旧会继续,这个消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下次多穿些,天转冷了。」庄哲行小心翼翼地叮嘱我。

我应了他一声,虽然不知道下回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阿蓁,下个新年我们会一起过的吧。」他轻笑一声,看似在问我,但眼底那股势在必得掩都掩盖不住。

「会的,也许还能看年末的第一场雪。」我立马点头道。

回府之后,我发现我的院子前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身影,柔卉正站在那。

她看到我的瞬间,面上浮现犹豫,不知是该向前还是不向前。

我见她不肯说,于是也懒得问,径自越过了她走入房间。

玉兰连忙跟上我的脚步,小心地问道:「王妃,她在这站了许久了,从下午一直到现在。」

「然后呢?难道之前我还给她的教训不够?」我托腮思考,随口一问。

玉兰皱眉,替我斟了杯茶:「王妃,您之前给了一巴掌,现在是不是该给颗糖,这样她就不会心有怨言了吧。」

我看着她纠正道:「不对,给了一巴掌,应该再给另一边一巴掌,这样才能凑个对称。」

玉兰眨了眨眼,然后再也没说话了。

在我喝完第二杯茶水的时候,柔卉终于下定决心要来见我,我也没为难她,直接让玉兰将她请进来。

她一进来什么都没说,立马就跪在我面前,看得我直发愣。

「地上挺凉的,要不……起来说话?」

我示意玉兰扶她一把,但柔卉甩开了玉兰的手,心一横沉声说道:「妾之前欺骗了王妃,还请王妃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嗯?」我放茶盏的动作一顿,跟她一共就没聊几句,怎么谈得上一个骗字?

但本人其实没什么恶意,当时只是想告诉她柿子可以挑软的捏,但最好不要找上我。

「妾并非从小与王爷青梅竹马,妾一年前在江南遇见了王爷,王爷对妾极好,替妾赎了身,然后将妾带回京城。妾感恩于王爷,也一时脑袋糊涂才冒犯了王妃……」

「哦,这样。」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主要是,这跟我有关吗?

「所以你今天来,想说什么?」

柔卉深呼吸了一口,试图让她的情绪平稳些,随后缓缓开口:「妾今日在府中无意间撞见了池家姑娘,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似曾相识?明眼人都能看出很相像,更何况是她自己,不过是委婉的说法罢了。

「妾心知,妾的身份是万万不可与池姑娘相提并论的。但只求王妃告知,王爷是不是因池姑娘的原因才对妾不同于旁人、对妾格外好?」柔卉问完,差点还想给我磕个头,幸好我眼疾手快拦住了。

至于她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

我扶着她的手臂,平视她的脸,突然心生怜悯。

我要说什么?说你长得像池睿清是你的福气?

这太伤自尊了吧。

「柔卉,你别多想。」我装作不在意地一笑,然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双眼已经有了莹莹泪意,但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的事,在这个王府里面,你是不可替代的。」我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一片。

从某种意义上,我也没有说谎,毕竟池睿清不可能和江震烨在一起的,那至少在这个齐王府,她应该能仗着这张脸很好地走下去。

柔卉还想问我点什么,但玉兰此时匆匆忙忙地从外走进,在我耳边低语说宫里来人了,贵妃让我火速进宫一趟,莫要耽搁。

「宫里的人,可有说什么事吗?」我问玉兰,但玉兰只是摇了摇头,并且催促我立马启程,据说是宫里的娘娘催得紧。

我胡乱安抚了柔卉几句,然后随着嬷嬷进宫去。

原来是被我气的,哦,那没事了。

贵妃屏退殿内所有宫人,等到门一闭,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檀木桌质问我:

「严蓁,是不是你教唆震烨掺和到太子一事之中?」

理论上我应该跪一跪,然后让她先息怒。

「你可知道,你这般会将他置入何种境地?震烨如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似走在悬崖边上,若是一时冲动,那便再无重来的机会,你怎么可以让他去冒这样的险?!」

贵妃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怒意,指着我的手指戴着金镶宝石护甲,微微颤抖。

「娘娘,明哲保身虽好,但此次事件特殊,时机难得。何况,一直回避并不是什么好办法。」我无奈地劝她,即使深知她听不进。

「严蓁,本宫能走到今天,你知道靠的是什么?」贵妃站起身,拖着曳地长裙走到我面前,「靠的是谨慎,是步步小心,你这样迟早会害死他的。」

我抬眼,看到她的眼线贴着眼睫拉出一大段,最后眼尾一勾,仿佛能把所有野心都装饰进去。

「贵妃娘娘多虑了,您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王爷么?他能做出的决定,必是有了八九成把握才动手。」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有人直接推门而进,能不通报直接进来的除了江震烨也没谁了。

他看到我在这,有瞬间的惊讶和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贵妃看到他更加着急,连忙撇下我走上去问:「如何?你父皇怎么说?」

「父皇在试探我罢了。」江震烨沉声回答,「他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给这件事推波助澜,我一口咬定不知,之前散播消息的人手也撤掉了,他老人家查不出的。」

贵妃听完,绷紧的脸终于放松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她抱怨了一声,叹道。

江震烨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道:「方才回来的时候,皇后已然跪在御书房外,太子脚步匆匆赶至,但父皇将两人拒之门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的发展倒是比我推算的还要更快些。

「好,这回皇后真是栽跟头了。」贵妃露了点点笑意,此刻我才能从她脸上找回从容和温婉。

江震烨的注意力终于放到我身上,眼神询问我为何在这。

「母妃终日待得有些无聊了,让我得空进宫说几句体己话而已。」我给贵妃圆了个场。

「是啊,不过是许久未见阿蓁,就想着见上一见。」她笑容有些僵硬,接下我的话头。

阿蓁……?你刚刚可没有叫得这么亲密。

走出毓秀宫,阳光很足,算是给这个渐冷的初冬添几分暖意。

宫道人不多,来往的下人都只是匆匆走过,只有我跟江震烨悠闲地踱步而过。

「我有个不怎么好的消息,你想听吗?」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并不想。」江震烨拒绝我,然后紧接着道,「薛沉查出了皇后当年使计换下的孩子,马上就能知道她是谁了。」

我:……真是巧,昨日我便晓得了。

「要不还是听听我这个消息吧,」我脚步一顿,抬头看着江震烨侧脸被阳光勾勒出的精致轮廓,「指不定比薛沉查出来的要准确。」

江震烨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丞相府家的池姑娘,应当是你想找的那个人。」

丞相府有很多个池姑娘,但他应该能明白我说的是哪一个。

气氛从开始的平和变得有些紧绷和低沉,我跟他四目相对,我知道他想从我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一点玩笑的痕迹。

但可惜没用,我是认真的,连笑容都已经敛起来。

「荒唐!」

江震烨瞪大双眼怒道,随后拂袖继续往前走。

看来他真以为我在调侃他了,我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么荒唐,但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不由得人不信。

我让玉兰马上拦住准备迎上去的柔卉,也许江震烨此时并不会想见到她的脸。

柔卉被我拦得不明所以,甚至还有些抱怨。

「柔卉,王爷他这几日可能都会吃不好睡不着了。」我叹气。

柔卉怔了怔:「那妾更加要去照顾王爷。」

我抓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说道:「最好别,如果你不想他厌烦你,就先消停几日。总之,等他去找你就对了。」

她显然对我的话有所怀疑,秀眉紧皱,目露疑惑。

「我如果要跟你抢人,也无需等到现在。」我好笑道,「况且你对我没有威胁,我也懒得害你。」

柔卉踌躇不定,最终先回了自己的院子,不再盲目而上。

我不会替他去做选择,也没有人能替他选择。

但事有变故。

这回我跟庄哲行见面的地点有些特殊,能看见整个京城的繁华夜景。

不过美景是难得,总是觉得意兴阑珊。

「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我伸出手,大拇指顺着他的眉峰轻抚,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愁眉苦脸的?」

他没回答我。

「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或者给你讲个什么故事?」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可惜跟江震烨一样,乍一看,什么都看不出。

「什么?」我愣住了,立马道,「不对劲,我明明很低调的。」

庄哲行摇头:「各家都有探子,可能是探子走漏了风声。近期小心些,于斌会暗中跟着你的。」

「哦。」我懒得想,干脆应下。

但他还说了另一个更让我头疼的事情,皇上顺着冷宫的事情查下去,竟然查到了跟随苏贵人当年的婢女,那婢女知道的实情不少,在一番恐吓加威胁之下全盘托出。

也就是说,皇上已然知道了所有。

「但他还没下旨废太子,会不会还没确定呢?」我抱着侥幸心理。

要皇帝承认自己替别人养了二十几年的娃,还封为太子,那这真是奇耻大辱,能被天下人当作笑料了吧。

至于契机的话……我眼珠子一转,多少也明白了。

「找个由头那就太简单了,皇后算计二十几年,一朝全部散尽,该有多绝望。」我思索着道,「但如果此事没有发生,那她就能顺理成章当上太后了。」

庄哲行听我零零散散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搂住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莫胡思乱想,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如有应付不来的就交给我。」

我埋着脑袋,一个劲往他怀里钻,手绕到他身后紧紧抱着他,就像几年前一样,从来不舍得放手。

「等到下个新年,我们就来这看烟花,看漫天烟花把这里映如白昼。」他道。

「现在也很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庄哲行打断我的话。

城墙附近人不多,王府的马车早就在城楼下面候着,定睛一看,驾马车的人仿佛就是那个机灵鬼于斌,此时正摇头晃脑地观察周遭。

「顺道送你回去吧。」他想也没想就把于斌赶下马车,于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嘟着嘴抱怨了半句。

这个顺道当真是一点都不顺,就像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完全是不相干的方向。

难怪于斌当场变了脸,眼角狂抽。

正想问问他怎么知道太子要对我动手,但还没说出口,夜空中嗖嗖之声倏然响起!

箭矢凌厉地射入,直直插在马车前帘子侧,外头的于斌大喊一声:「公子小心!这些人怕是朝着严姑娘来的。」

我心下一惊,难道我已经有了某种不可告人的能力,想什么就能来什么?!

但形势容不得我多想,庄哲行已经抽出不知藏哪的剑,剑锋一闪,快且锋利地挡住了飞来的箭,避免了我俩被戳成筛子的命运。

「不要留在这。」

在他带我下马车的下一刻,大刀砍入马车,原是黑衣人已经站在马车顶上,拿着大刀肆无忌惮地往里面刺,仿佛不刺中什么不罢休。

这些人蒙着面,外加黑夜,根本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

于斌一对三显得有些吃力,我也机灵地不去添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只是走的时候脚不知踢到了什么,定睛一看,原是于斌方才已经杀掉的黑衣人,他身上的血还是温热的。

即使躲在一边,我的心也跳得极快,注意力全都放在庄哲行身上。

紧张之中我突然回想起来,好几次江震烨都是来我房中密谈后才做出的决定,我曾经也频繁地去他书房商议某些事情,会不会就是这样露了端倪?

庄哲行的克敌招式也不花里胡哨,明明未见到他如何使剑,便如飞羽般轻盈地旋在四个围攻他的黑衣人之上,行云流水般动作,完全没有半分冗杂,就连切入的角度都把握精准,有几次一招致命。

就在庄哲行突破了面前四名黑衣人的阻截之际,原本已经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忽地爬起来,大吼一声,身形一展,挥洒一片刀光向我而来,顷刻间就已经朝我劈头盖脸而来。

我眼疾手快,堪堪躲过之后就拿起旁边的石头朝他脑门砸去,一下子把他砸倒在地。

那人不可置信地倒下,眼神里的震惊掩都掩盖不住。

正当我舒了口气的时候,一支箭矢竟然就朝着我而来,虽有偏差,但还是刺入我的腿,剧痛极快席卷全身,还肆虐到了骨子里。

命运在玩我吧?!

只见于斌一道暗器将不远处的射箭之人打落,庄哲行朝着我这来。

我摔倒的时候手还碰到地上留有余温的血,黏黏糊糊的,如果白天我看得清楚,场面肯定很血腥惊悚。

其实我就纳闷了,来杀我为什么要派这么多人呢?

我明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连蜜糖罐都掀不开的弱女子。

不过要是可以,我倒是挺想把太子的天灵盖掀开来。

「嗯。」我没力气回应他,也不知道箭头是不是涂了什么,居然让人一边疼一边觉得晕。

我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说不清是宫殿还是阁楼,里面歌舞升平,一片安和。

只是下一刻,辉煌的高楼马上倾塌,刀刃划破了锦缎衣裳,刀尖染了无数人的鲜血,偌大的建筑顿时陷入了滔天的火光之中。

朝我而来的箭矢上的血光,寒彻骨。

我被惊醒的时候正是箭矢朝我眉心射来的瞬间,骤然睁眼,浑身湿透。

腿部的伤口让我动弹不得,稍稍一动,疼意就往心口钻,迷糊了我的意识。

玉兰送药来了,她一看我醒过来顿时带着哭腔喊我,吵得我头都在疼。

「王妃我都以为你回不来了,那帮人是铁了心想除掉你,居然下毒……」

这问题把她问愣住了。

「据说是庄家二公子恰巧路过,拔刀相助,送您回来的时候顺道请太医去了。」

「哦,这样。」

所以说,我又能多活几天了?

我心里苦,我回头不仅要说,还要大声说。

「不过看庄公子也是个好人,昨晚都守了一夜,天明的时候红着眼走了。」玉兰自顾自道,「肯定是困了,可惜还得回去换官服上朝。」

「王爷呢?」我随口问道,然后捏着鼻子灌了整碗药,眼睛都不带眨的。

「王爷谢过他之后也陪了一夜,这会子上朝呢。」

玉兰还想给我塞个蜜饯,但我摇摇头拒绝了,因为这种充斥鼻腔的苦涩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咚咚咚咚——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动作还不轻。

「玉兰姑娘饶命,这不是送药来了。」

于斌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就被玉兰扭住耳朵硬生生拖进屋里,昨晚杀人也不眨眼的于斌此时狼狈地拿着药被拽进来。

「严姑娘……」他立马眼神疯狂示意我。

「喊什么呢你?喊王妃!」玉兰怒吼道。

我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让玉兰暂时放过他。

「那个严姑娘,」他的称呼死不肯改,「公子说等下来接您回去养着,此处不是个好地方。」

说完之后,他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玉兰一眼,生怕玉兰又揪住他的耳朵。

但玉兰没有,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你家公子是谁?你不是那个马夫吗?」

咳咳,于斌轻咳几声,没回答。

玉兰看着我,我也没回答。

「他确定?」我问他,心中确实有点怀疑,但更多的是诧异。

剩下的事情?

这些本该是我需要花点时间借江震烨的手收集的情报,竟然最后让他先出手了。

若真是如于斌所说,那就相当于给了皇上一个废太子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不是江震烨给上去的,而是庄哲行递的刀子。

庄家本就尚未站队,这样做似乎又没什么立场问题。而且涉及军饷一事,确实是他们家了解得比较清楚……

「玉兰,帮我拿纸和笔来吧。」我表示知晓之后示意玉兰,玉兰不明所以,但还是取来了。

拿起笔的瞬间,我又有点迷惑了。

「王妃,你要写什么,直接口头说就行,不必如此麻烦。」玉兰道。

「和离书怎么写,之前没写过。」

最后还是于斌比较靠谱,立马不知从何处找了个范本给我对着抄。

不是我连和离都不走心,只是第一次写,不知从何下手。

你要说庄哲行的缺点吧,说来说去就是人比较容易冲动;那你要是让我说江震烨的缺点,咳咳,你先给我倒杯茶。

我写完之后,玉兰当时连撕了于斌的心都有了。

「王妃,不要想不开!」玉兰哭腔都出来了,扒拉住我的手,「王爷虽然极喜柔卉那女人,但她终究是斗不过咱们的,不要为了她一时冲动啊!」

我眼角微抽,柔卉她还不值得吧。

「玉兰,我累了。」我平静地道。

她哭声一停,看着我有点疲惫的面容,又好像领会到了什么。

「那您歇着。」玉兰默默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过了不知多久,我好像感知到有人坐在我床前,艰难地抬起眼皮子一看,原是江震烨。

他的朝服还没换,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赶到,风尘仆仆。

「醒了?」他轻声问我,语气中带着歉意,「伤好了吗?查过了,确实是太子垂死挣扎,只是苦了你。」

方才我睡得很浅,多少是清醒的。

「来得正好。」我挣扎了一下坐起来,他原本是想扶我,只是被我拒绝了。

我从枕边拿出没多久前写好的和离书递给他:「要不我替你写一份?」

他面上表情一滞,眼底写满震惊,许久之后才伸手拿过。

其实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江震烨看起来不相信这一天能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

接下来的路,凭借他的能力,已经没有皇子能阻止他登上太子一位。

「严蓁,你甚至连和离书都在敷衍呢。」他看完之后,突然轻叹,面上有些无奈和颓废。

我挤出一点笑容给他:「走个形式,就没花心思了。」

「如果本王反悔了呢?」他突然朝我道,声音蓦地冷了下来。

我差点没忍住给他白眼,但鉴于修养我还是克制住了。

要不是这腿还在隐隐发疼,我肯定跳起来掀翻他的天灵盖,敢情我日算夜算换来的就是他一句反悔?!

「玩我呢?」我脾气上来了,瞪大眼看着他咬牙切齿道。

「入了皇家玉碟,再改不容易。」他试图敷衍我。

「你会有办法的。」我没好气道。

这种虚的礼节和祖制,江震烨会比我明白该怎么处理的。

江震烨转而一笑,笑得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本王与你,就再无可能?」

「没有。」我连委婉的样子都懒得做,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站起身,身形清瘦修长,站在我跟前能挡住大部分阳光。

「严蓁,你就不向往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万人之上,富贵终身?我们可以一起走到那里去。」

江震烨嘴角微勾,缓缓道。

「不能,不会,不向往,也不后悔。」我一口气道,堵住了他接下来所有劝阻我的话。

江震烨到嘴边的话一滞,果然立刻接不上了。

「感情这种东西,跟很多事情一样开始都很难,为什么不能试着培养一下?」他恍若不甘心,最后问了一句。

这问题简直不要太简单,我能有一万个理由去拒绝他。

「王爷,万事开头难,但不开头,就不难了。」

「王爷,庄二公子说要见您。」门外有人通报。

江震烨还没回过神,但很快,通报之人没能拦住庄哲行的脚步。

「二公子,此处乃内庭,不能擅闯啊!」

话音刚落,庄哲行的身影就出现在我面前,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大挺拔,只是眼下瘀青有些重,透露出我才领会得到的疲惫之意。

我朝他招了招手,不自觉间绽开笑意。

江震烨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回头看我,几乎难以言语,仿佛一瞬间明白了我为何要立马把和离书递给他。

某种意义上,他绿我一回,我也只能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你这样做,国公府……你家里知道吗?」江震烨愣了许久才问我,声音还有些颤抖。

我耸了耸肩:「无所谓,他们要我成亲我也成了,和离书也是我凭本事拿的,他们还想我怎么样?不过这事问题也不大,我爹就我一个女儿,还能把我打断腿不成?」

腿好像还没好来着……

「不劳王爷费心,明日我会遣人来取和离书。」庄哲行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我。

我的笑意都快从眉梢溢出来了,搂住他的脖子就不肯放手。

「庄哲行,如果本王此时不放手,或者严蓁出了什么事,那本王的下场和废太子相比又如何?」江震烨叫住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庄哲行脚步一顿:「您不会的,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您心底清楚。」

说完之后,他就果断离开了这里。

齐王与齐王妃和离的第三日,庄家声势浩大地上国公府提亲,一时间震惊全城。

【番外】

池睿清视角丨人间随处是南柯

京城里总有些女人让我嫉妒,甚至厌恶。

一个是皇后,是让我根本不屑于喊她一声娘亲的人。

那种感觉是很复杂的,太子自然是好的,但我的心是挂在齐王身上的……罢了,说再多婚事也不由我做主,我本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家里人都说我命是极好的,不仅能嫁入皇家,还得一个如意郎君,而且皇后娘娘日后必定待我不薄。

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但我后来只觉无比恶心。

皇后过去为了权势和地位放弃我,现在又何必极力争取让我以她儿媳的身份入宫呢?

这简直又荒唐又好笑。

事情败露之后,她自然而然地被皇上厌恶,虽碍于面子未囚入冷宫,但也没差。

她说想见我一面,大伙都以为我会一口回绝,但我偏不,我就是想去看看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落魄的模样。

椒房殿中宫人少了许多,偌大的宫殿竟然透出一股萧瑟之意,园中的杂花蔓草缺少整理,生长出一派繁华气象,谁能想到这里曾经是尊贵的皇后所居之地。

我也如往常一样拜了拜,道了一声「给娘娘请安」。

「近来可好?」皇后也如往常一样问候了我一句,随后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可否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她语气里有平日不易露出的哀求,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我没有拂她的意,平静地走上前,任由她保养得宜的手扶上我的脸庞,眼里充满慈祥和怜爱。

「睿清,以后要好好的。」她收回了手,状似无事地移开眼才道。

「娘娘,那就这样吧,保重。」我退后一步,跟她拉开了距离。

心里明明想说很多埋怨的话,但现在全部堵在喉中,一句也吐不出来,化作一腔愤懑。

无奈,我一步步朝着椒房殿门的方向走去,努力掩盖心里的不快。

「对不起。」身后的人突然开口让我脚步一顿,已经有了隐隐的哭腔。

听到这话,我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只当她是惺惺作态。

「娘娘这声对不起的意义是什么呢?是来换您的心安还是换我的释怀?」我不屑地回头看着她道,「但可惜,一个都换不来。」

皇后站起身,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抓住凤椅的手指节都在泛白。

「睿清,虽然本宫能说一句抱歉,但本宫从来没有后悔过。」她道,眼眶虽然是红的,但语气仍旧无比坚定。

我沉默,不知该接什么话,只看到首座上的美妇人眼底的不甘。

纵使是到了这一步,她依旧贪恋那些马上都要失去的东西。

「娘娘,我不能理解。」我摇摇头道。

「你当然不能理解!」她的语调忽地一提,几乎歇斯底里地对我喊,「本宫若是不争,就会有人争;本宫若是不算计,就自然有人算计到本宫头上,算计到整个丞相府上。坐在这个位置上,本宫做这一切又有什么错?!」

「那我又有什么错呢,就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吗?」我没忍住,冷声质问道。

我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空而无人的大殿里,掩不住的悲哀。

皇后被我的话问住了,怔在原地。

「睿清,你是不是很恨本宫?」她突然话锋一转,无力地问我。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心情复杂,这或许是我今生唯一一次能这样与她毫无避讳地说话,也会是最后一次。

「不恨,我会一直过得很好,只是会忘了您。」我冷笑一声,收回了目光向外走去。

这个地方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踏足。

而对她,最多就是憎恶,还不配谈恨这个字。

再说一个人吧,严蓁。

如果说皇后让我憎恶,那她的行为简直让人嫉妒,让人匪夷所思。

我承认,我嫉妒她能嫁给齐王,嫉妒她能嫁给我爱的人。

但事实上,她好像有些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嫌弃。

对,就是嫌弃。

严蓁出嫁那日整个京城都沾了满满的喜气,凤冠霞帔,锦绣霓裳,大红绣鞋,礼乐相和,她如日出牡丹般华贵明耀。

但我真正靠近她是在一次接风宴上,那次宴会上周围的世家小姐们无不精心打扮,绞尽脑汁吸引注意,就算是几个公主也不例外。

唯独严蓁,她就坐在席间,有人来敬酒就喝一杯,无人来招呼就发发呆,把玩一下手上的酒盏,我从她眼中读到了一种东西,叫作敷衍。

其实我寻思着,这些日子也未听闻齐王与齐王妃不睦,相反还收到他们夫妻恩爱的消息,但为何她看着震烨扶起我的时候,眼神是那样的平静,面上是那样的毫无波澜。

一定是装的,装大度罢了,我觉得。

可当震烨被其他姑娘簇拥着的时候,她依旧如此,看都懒得看一眼,甚至偷偷还打了个哈欠。

换作是我,多少也会有点愤怒和难过吧。

除了真的不在乎,我没有想到其他很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事。

虽觉得奇葩,但我也不方便打听过多这种事情,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齐王与齐王妃和离的消息。

我一度猜测,应该是她惹了震烨不高兴,国公府好面子,不同意齐王府下休书,齐王府只能以和离的形式赶人出去。而后国公府又急切地想拉拢庄家,于是马不停蹄地再将这个独女嫁出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严蓁确实挺可怜的。

只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还错得离谱。

事实是,严蓁提的和离,庄家心甘情愿(好像还有点欢喜……?)地去迎亲。

哦,都不是,是因为爱情。

这个答案说出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能是因为爱呢?

没多久之前,我才鼓起勇气去将军府拜访了严蓁,递拜帖的时候原以为她会一口回绝,但知道了她爽快同意的时候,我还怔住了一会。

上述这些场面不是我乱想的,不止一个已经出嫁的闺中密友跟我大倒苦水,我至今还记得。

夏日炎炎,我到将军府的时候,她并没有来迎接我,只是遣人带我进去。

我以为她只是端着架子,但……她真的只是纯粹地怕麻烦。

一进阁子里,那股凉意直直沁入肌肤,我很快就能从显眼处看到一个冰盆,红木架子上还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就像是拿来给她解闷的。

严蓁正拿着剪子在修剪盆栽,没有上很精致的妆容,也没有着很隆重的服饰,随意得不像话。

她见我进来,放下剪子擦了擦手才对我道:「来了?稀客呀。昨天收到你的拜帖,我以为你递错地方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婢女上了茶,白瓷茶盏里浮着一朵茉莉,一见就是用了心思的。

「来得匆忙,叨扰了。」我让人呈上礼物,她也是客气地接过回礼。

「不打扰,反正我清闲。」

严蓁说着,从一旁拿起了小刀和木头,随手雕刻起来,只是看起来也毫无章法。

「清闲?」我诧异道。

她忽地噗嗤一笑:「是呀,这比齐王府舒服多了。说句不道德的,勾心斗角都没有了,真是让我有些不习惯。」

勾心斗角?

突然记起她好像被刺杀过一次,据说是废太子所为,但他何必针对这么一个后宅女子。除非是被严蓁算计狠了,他才会恼羞成怒报复……?

「那府中的事务呢?」我忍不住问道。

「大嫂在打理,她说她可以自己搞定,让我自己待一边凉快去。」严蓁叹气,好像还觉得十分可惜,手上雕刻的动作更停不下来。

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那睿清你呢?最近还好吗?」严蓁状似无意问道。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抬头看我,清亮的眸子里带了点歉意:「抱歉,如果不是很好,那当我没问。」

我笑了笑,只是感觉有点苦涩:「确实不好,但也没有很糟糕。」

「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我不觉得疼,所以我也没有什么能劝你的,就只能说一句,向前看吧。」严蓁叹气道。

「我去见了皇后。」我鬼使神差地接着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说这个事情。

她看着我,目露诧异。

毕竟我跟她实在算不得熟悉,我甚至没有私下里跟她会过面,提起这些私密事情时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因为她,我曾经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但我还说不恨她。」我自嘲道:「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笑,但都是命吧。」

夏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还越来越密集,就像是在嘲笑我。

「胡说什么,这年头谁还信那东西。」严蓁轻嗤一声,「我若是信命,那今日就不会坐在这了。」

我心一怔,但她面上笃定的表情告诉我,她没跟我开玩笑。

「别的不说,至少你表面这个圣上亲封的郡主位置,就能让你先缓一缓嫁人的事。」严蓁若有所思道。

「冒昧地问一句,你跟庄哲行之前是什么关系?」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严蓁一愣,然后眉梢都快溢出笑意。

她的表情告诉我,他们的关系很早之前就不是陌生人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靠近,我抬头一看,原是已经归来了的庄哲行。

严蓁立马拿起手上刚刚刻好的木头走到门外递给他,话里还有几分期待:「像吗?我按着你的样子刻的。」

「不像,没有这么丑。」庄哲行一边摇头一边调侃。

于是严蓁立马敛起笑容,不满道:「哪里不像,都是一个嘴巴一个鼻子,眼睛不多不少,刚刚好两个!」

庄哲行笑容一凝,宠溺地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无奈道:「你要是去学几日就能把人家的雕刻功夫学到家,那人家老师傅靠什么吃饭?」

也许她觉得很有道理,想从庄哲行手里抢过那个木雕,但没成功。

严蓁埋怨他:「还我,我再回去返工一下。」

「阿蓁,我有种预感,你再雕一下,连五官都被你刻没了。」

庄哲行笑叹,方才严蓁踮起脚甚至跳起来想抢木雕的时候,他的手就守在她背后生怕人摔着,当真是护得紧。

我下意识地拿起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滑入喉咙中,可能是放久了,已然有股涩味。

突然想起当初在接风宴上的严蓁,简直判若两人。

她清亮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那答应陪我去的游湖还作数吗?」

「明日就去。」男人很快回应道。

「敢食言,睡书房去。」

「那可不能。」

我之前不敢想象,到底是何种人物,才能让这般坚毅的人,化为绕指柔?

现在觉得,他们这样亲近,不在一起真的很难收场。

之前我还觉得严蓁可怜,原来可怜的是我自己。

饶是我再没眼力见,此时也该知道要离开了。

我站起身的时候,严蓁很快反应过来,说要送我出门。

忽然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原以为是她之前伤到了脚留下的后遗症,却没料到原来宽松的衣裙下,小腹早已微微隆起。

如果我还有机会再见严蓁,应当是她办的满月酒吧。

出门之时,恰巧遇到了齐王的车架缓缓而至。

我很自然地朝他一笑,然后再也不去看他。

也许我应该离开京城,前往那个极为富庶的封地走一走。

□砚水

饿不饿?吃个面。

面条,东西南北,无地无之。或抻长条,或压面线,或揪面片,或捻面块。可以捻薄,可以擀细,可细若蚕丝,可粗若革带,柔似春绵,韧如秋练。

汤镬沸沸,丝缕入水;热油滚滚,烹玉炊金,蒸气腾腾,碗盘上桌。气勃郁以扬布,香气散而远遍。行人失涎,童仆斜眄。

鸡汤青菜,温肠暖胃,炸酱打卤,朵颐大快。辣椒生猛,淋漓大汗,海珍时鲜,舌华开绽。溽暑冷淘,凛冬汤面,通冬达夏,终岁常施。四时从用,无所不宜。

朱门豪贵竞逐口腹之大欲,庶民百姓寻常充肠之滋味。不就于贵,不嫌于贫,名士歌咏,走卒唱叹。

古人所谓一粥一饭,皆有至意,今且看我,如何吃这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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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5月13日专题《吃个面》的B05。

「主题」B01丨吃个面

「主题」B02-B03丨吃个面:对宇宙终极问题的回答

「主题」B04丨阳春面:一碗光面里的复杂文化感受

「主题」B05丨线面:上得庙堂,下得厨房的“慈母碗中线”

「主题」B06丨担担面:意犹未尽的成都味道

「主题」B07丨揪面片:我也曾拌上循化的辣椒酱,狼吞虎咽

「文学」B08丨《铺到世界尽头的裙子》这条裙子,能铺到世界的尽头

撰文|李夏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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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个面》,明子绘

“吃个面。”

虽然紧跟其后的是又一个终极问题:

“吃啥面?”

一碗面,从生吃到死

面随四时轮转,冷暖相宜,也无处不在,有人处即有面条。闽南出海的渔船上,斜阳点点,风浪平静,甲板上支起锅灶,一把面线,配上网子上挂着的小鱼小虾,蚬子蚵仔,便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线。

成都灰蒙蒙的潮湿天,一碗加足了红油花椒的担担面,那股石破天惊的麻辣直蹿喉咙,双唇上下翻腾,满头热气蒸腾,好似仙侠片中蜀山来客,刚刚练就了三花聚顶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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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大汗淋漓的工人,“吸溜吸溜”地干完一海碗面,嘴里还嚼着几瓣蒜,就要扛起钢筋,抡起铁锨,借着那一股劲道,干完今天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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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罗罗,打面面,

俺问小蛋吃啥饭?

擀面条,炒鸡蛋,

呼噜呼噜两三碗。”

生与死,悲与喜在这一碗面里达成了某种不言自明的一致。怪不得那句俗滥的鸡汤话才会成了影视剧里最经典的之一台词:

“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煮碗面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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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V最著名的台词之一:“你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

你饿不饿?我拉个面给你吃

吃面,本应是最让人安心的事情,但仔细说来,吃面时却未必总让人安生。

如今,我们已经不知道这位端碗吃面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只知道他这碗面一定吃得很不安心。他或许是碰上了地震,也许还遭遇了洪水,又或者两大天灾都同时扑面而来。总而言之,在一片慌乱之中,他丢下面碗逃之夭夭。而他吃了一半的那碗面,被扣在地上。

主人跑得不知去向——他或许还饿着肚子,便消失在时空中。但那碗面却历经劫难,近乎神奇地穿过岁月侵蚀,直到4000年后,扣在它上面的面碗才被小心翼翼地揭开,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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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家遗址发现的距今4000年前的面条。

很自然,这碗面是没法再吃了。但对发现它的考古学者来说,这却是个惊人的发现。两位研究者吕厚远和叶茂林在论文中如此描述这碗发现于青海民和县喇家遗址的面条:

“这团拳头大的面条被一只倒扣的碗封闭在三米深的沉积物下,在此之上,是被研究者怀疑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齐家文化遗址。研究者将碗拿开后,在碗下一块反转的泥土顶上发现了这些直径大约0.3厘米,总长为50厘米的面条。当时它们是被泥土封闭在碗里的。”

“这是发现的最早的面条实物证据”,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碗面的发现完全是一系列巧合的产物,否则它会像这世上绝大多数面条的命运一样,不是被吃进肚子化为粪土,就是掉在地上化为泥土。

如此珍贵的一碗面条被视若珍宝,经过科学检测,发现这碗面条的老祖宗使用的食材是今天最低廉的两种谷物:小米和黍子。

即使是老北京涮火锅的杂粮面,也是用豆面和白面掺和做成的面条。但这碗面就这样生动地摆在世人面前,足以证明祖先在将面食做成长条形状上有着相当的执念。所以才会化不可能为可能地做出小米高粱面条这样奇葩的面食。

但另一个问题又随之而来,这碗面是如何做出来的?

拉面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似乎拉面者的力气与力道也揉进了面里,所以吃起来才阵阵弹牙,下到锅里才不会肝肠寸断。

《如懿传》中的金玉妍,因为舞蹈颇似海底捞中的抻面表演,故而被网友制作成了“抻面舞”。

但另一个问题又顺理成章而来,为什么一定是拉成面条呢?

但为何面条会是长条形状呢?一个最直接的答案是,只要吃碗面,便很容易得到答案——当这种细长条的食物送入唇畔,甚至不需要牙齿咀嚼,只需轻轻一吸,便可直抵舌膛。如此顺滑,仿佛正是为自己的消化道量身订造一般。肠胃不适时,一碗面汤最是顺口合胃。无怪乎《聊斋志异》中从冥府逃回一条命的王鼎,回到人世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家人给碗面条吃。梁实秋也写道,小妹患了伤寒,中医以为已经无药可救,百味不思,却气若游丝地只想吃碗炸酱面。结果吃过之后,竟然“立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过一两天病霍然而愈”——“炸酱面有起死回生之效”。

面条可以起死回生,这看来或许是巧合。但这背后却隐含着一个现实,面条乃是饥馑时代救死的保命食物。今天的人或许已经不知道榆树皮面这种食物。所谓“吃树皮”,太半指的是吃榆树皮。经历过饥荒的老辈会知道,除非饿到极点,树皮是无法直接下咽的,而是需要剥下来,用石磨磨成粉,再掺和到仅存的几把粗粮面里,做成面条才能食用。

“细罗面,细罗面,擀条包饺子全能干,就是当中得掺榆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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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主儿》,王敦煌著,版本:三联书店,2012年11月。

“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也许有人认为是美味,也许有人认为根本不堪入口”,但在王敦煌的回忆中,掺上榆皮面的白面,“擀出面条来利落,不爱粘连,煮出来吃着筋道、滑溜,是老北京人在讲儿的一种美味”。

所以,你吃啥面?

“所以,你吃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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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大队吃面的传统面馆,作者拍摄。为了避免有做广告的嫌疑,就不点明拍摄地点是天津市南开区西湖道边上的小西关传统面馆了。

“就这个……三鲜打卤面。”

“打卤面一碗——您要哪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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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鲜打卤面,带大虾仁儿的,师春雷绘

然而,最值得一提的还是这家面馆的当家头牌:三鲜打卤面。这家的卤子可是绝不含糊,裹着卤汁的面筋、香干、黄花菜、木耳、香菇和炒鸡蛋就像琥珀里的史前标本一般,上面还大大方方地撒了一层绝对成年级的大虾仁,保证每份盛起来的三鲜卤子里都至少有三到四只——眼瞧着伙计娴熟地从身后大锅里盛出一碗面,快速地过了水,仿佛是精准的德式机械一样分毫不差地把黄瓜丝、豆芽菜、煮黄豆和糖醋炸面筋丝夹到面上,最后,顺势用大马勺在三鲜卤子里一捞一提再一浇——一碗三鲜打卤面就大功告成了。

这时候,端着一碗面,再转身一看,却发现满满当当的面馆里已经没有落座的地方了。

打卤面因出身皇城脚下而名声不浅。它既是南城大杂院里升斗小民逢年过节的吃食,也进得了金钉朱门的禁宫内府,在上方御馔中占有一席之地。以节俭自命的道光帝,千秋寿诞,便以打卤面宴请群臣。老北京“百本张”的俗曲《鸳鸯扣》中讲宅门里娶亲请客,定要吃一顿打卤面,这是所谓的旗下旧例,满堂主宾也因吃这一碗打卤面而把场面捧得热闹非凡:

卤子,才是打卤面的精华所在。尽管打卤面不过是京津两地流行的面食,离了保定府就再难觅踪迹。但却足以总括面条的特征——面条有味,大半来自于它搭配的食材,不然它就仅仅只是一碗长条合成的白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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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素面竟然做出了化学实验的感觉。不得不说江南的精致品味让面条也粘上一种文士的清雅气息。固然今天坐在平江路松鹤楼面馆吃面的食客,未必能从一碗素面中感受到三百年前这位老饕笔下生津的余味——毕竟,如此繁琐的素面,对快餐时代的笃信一刻千金的现代人来说,那是不堪也不敢耗费的高昂成本。

然而,只要仔细品尝,也未必不能尝出某种恍若隔世的余味,那是经年尝遍江南美食修炼出来的老饕,在炫耀他厚自奉养的唾余之味。

最够味的面,是吃得起的面

因此,也就无怪乎出身煊赫高门的晋代名士束皙,会不吝华章辞藻,为当时被称为汤饼的面条作赋揄扬:

“玄冬猛寒,清晨之会,涕冻鼻中,霜凝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弱似春绵,白若秋练。气勃郁以扬布,香气散而远遍。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瞧而斜眄。擎器者舐唇,立侍者干咽。”

市井小民也许无法享受老饕笔下精致繁复犹如化学实验般的那碗素面,但却依然可以寻得自己吃碗寻常面条的乐趣,也能吃出属于老百姓自己的“讲究”。就像汪曾祺小说《讲用》里的郝有才家吃面,这本是一个家累重、孩子多,过日子尤为俭省的人家,吃面却能吃出讲究来:

“炸酱面、麻酱面;茄子便宜的时候,茄子打卤;扁豆老了的时候,焖扁豆面,——扁豆焖熟了,把面往锅里一下,一翻个儿,得!吃面浇什么,不论,但是必须得有蒜。‘吃面不就蒜,好比杀人不见血!’他吃的蒜都是紫皮大蒜。‘青皮萝卜紫皮蒜,抬头的老婆低头的汉,这是上讲的!’蒜都很磁棒,很鼓立的,一头是一头,上得了画,能拿到展览会上去展览。”

在老舍的《牛天赐传》里四虎子的东家,对理想生活的向往,也不过是“一个人有面吃,而且可以随便加卤,也就活得过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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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码齐全的老北京炸酱面,图片出自B站纪录片《一面之词》。

面,就是如此。它可以是朱门豪贵竞逐口腹之大欲,也自然能是庶民百姓寻常充肠之滋味。不就于贵,不嫌于贫,名士饕客可以作赋歌咏,贩夫走卒也可以呼噜呼噜吃完一碗炸酱面打个带蒜味的饱嗝,经宿不散。哪怕只是一碗街头随处可见的兰州拉面。

但或许唯有如此,这碗面才真够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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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面老生》,明子绘。

编辑王青李阳

校对翟永军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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