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小孩晚上回家晚怎么办(家里有孩子晚回家怎么办)

李 驷

拥挤的车厢里满满当当的。

又一站到了。一大堆人挨挨挤挤地下了车,又一大堆人挨挨挤挤地拥上来。一位头发灰白的大伯随着人流挤到了陈小敏前排旁边,两手抓着吊在车厢半空的拉手,晃晃悠悠地站在过道一侧。陈小敏瞅了一眼前排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高高的靠背挡着,她只能看见他衣领上面漆黑的后脑勺和脑袋两侧挂下来的耳机线。年轻男人的脑袋往前低垂着,一动也没动,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专注于听音乐。陈小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受过伤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膝,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自己站起来让座。

车子重新启动,拉着吊环侧身站着的大伯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然晃动了一下。陈小敏此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那头稀疏灰白的短发下,衬着一张黝黑清瘦苍老的面孔。他穿着城市里现在已不多见的灰蓝色旧中山装,衣袖和肩膀上沾着泥浆和石灰,好像刚刚从工地上下工回来。陈小敏看着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六十九岁的父亲。这个大伯,应该跟父亲年纪相仿吧?陈小敏有点坐不住了,她安慰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膝,拉着扶手站了起来。

“大伯,大伯,您来坐吧!”陈小敏伸手轻轻扯了扯大伯的衣襟。

老人转过头,仿佛没听清她说什么,表情有点茫然,但很快咧开嘴,赔上一脸拘谨木讷的笑。

“您来坐我这个位子吧。”陈小敏说。

那个大伯终于听清楚了。他憨厚地摇摇头,用明显带着外地口音的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不用不用,我站站就行。”脸上仍是那副拘谨木讷的微笑。

陈小敏的心里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对于这样的笑容,她其实非常熟悉。老实巴交的父亲刚从乡下来到城市时,对楼道里遇见的邻居,也常常是这样的笑脸,透着拘谨、卑微,有些怯生生的,连带着身体往前微微前倾,甚至有点点头哈腰的样子。这副表情和模样,她不光在父亲身上看到过,还在路边的工地、职业介绍所门口、公共汽车上……从很多初来乍到的外来务工人员身上看到过。

“别客气,我很快就到站,马上要下车了,您来坐吧。”陈小敏腾出一只手,把斜挎在肩膀上快要滑下来的皮包带往上拉了拉,朝车厢后边挤去。大伯信以为真,连连颔首道谢。陈小敏挤到公交车的下客门旁,在人缝中站定,扭头看到车厢前部的那位大伯,已经在她之前的座位上坐下来了。她像完成了一件什么事似的,舒了口气。

皮包里一阵震动,那熟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陈小敏先把身体靠在近旁的那根铁柱形扶手上,让自己能在车子的前行晃动中不致失去平衡,然后再腾开手掏出包里的滑盖诺基亚手机。是母亲打来的,问她有没有下班回到家里。

“还没到家呢,还有五六站路。今天下班晚。”陈小敏说。

“那就不聊了,你公交车上接电话不太方便。我也没什么事,到时有空再给你打吧。”母亲的声音有点吞吞吐吐,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很快又挂了电话。

陈小敏把手机塞回挎包,心里有点纳闷,又有点隐隐的不得劲儿。父母亲这几年都在大连的妹妹家帮忙带孩子。前些年,他们最早是待在这里,负责照顾陈小敏的儿子曾力,从陈小敏怀孕起一直待到曾力上三年级,前前后后在这里待了九年多。那年妹妹陈小钰刚好生了女儿,在月子里就跟她婆婆相处得不是很愉快,三天两头打电话和父母诉苦,叫父母过去照顾她和她的小婴儿。于是父母只好又转场到了大连,继续当“老漂一族”帮忙带第三代。陈小敏这些年在寒暑假里带着曾力去过几次大连妹妹家。第一次去她就看出了点端倪,父母亲在妹妹家过得也不是很愉快。那次她去的时候,两个老人在大连待了还不到一年,有一天吃晚饭时,她看到妹夫上了饭桌没夹几筷子菜就把脸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匆匆扒了几口饭又钻回了书房。父母亲的脸上双双现出几分不安和尴尬的神情,妹妹陈小钰扭头带着愠色剜了两眼紧闭的书房门,但什么话也没说。陈小敏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对妹夫的举动产生了一丝不悦。她看着父母脸上的不安和尴尬,心里有点心疼和难过。后来避开妹妹和妹夫,陈小敏跟父母委婉地打探他们跟妹妹妹夫相处得如何,父亲什么也没说,母亲吐露了几句,说是因为南北口味的差异,妹夫又是独生子,从小娇惯挑食,不太吃得惯他们做的菜。陈小敏心里有些生气:老人给你们做免费保姆,做小辈的居然还好意思嫌这嫌那,为了不喜欢吃的菜就给老人甩脸色。但陈小敏隐忍了心里的不悦,并没有向妹妹妹夫说什么。她以前的丈夫曾亚东也很有巨婴脾气,比妹夫好不到哪里去,她没脸去指责妹夫。从她父母身上,她得出一个结论:两代人最好不要住在一起,住在一起久了,因代沟和各种生活摩擦产生的不愉快,足能伤害到双方的感情。可是她跟妹妹家都有一屁股房贷,请保姆一方面经济上压力大,一方面也不放心把小孩单独交给外人带,所以都只能相继让父母帮忙,但是,劳烦老人却又不习惯老人介入自己的小家庭生活,说起来做老人的也真是难。因此,在这世上,就该尽量避免寄人篱下,哪怕是寄身于自己成年子女的篱下。

不过,像陈小敏以前的丈夫曾亚东一样,把自己远离家庭和出轨的缘由,都归结到妻子的问题以及跟岳父母共同生活这两个原因上,这样的例子也可能是少数。陈小敏清楚地记得曾亚东当初给出的出轨理由,他抱着头痛苦地向她坦白说,自从生了孩子,他跟陈小敏就再也没有了甜蜜的二人世界,原本的二人世界被硬生生地多挤进了三个人——孩子和帮忙带孩子的岳父母,而陈小敏下了班回到家就围着孩子,把孩子作为生活的焦点忙得团团转。等一家子难得清闲下来坐在一起聊聊天时,她又习惯于用她自己的家乡方言跟父母对话,弄得他曾亚东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多余的外人。所以,他越来越不喜欢回到这个让他备感冷落的家,下班后只好想方设法在外面消磨时间,最后才导致感情上出了轨。

陈小敏听了既愤怒又委屈:这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吗?孩子就仅仅属于我这个当妈的吗?你曾亚东难道不是我的丈夫而只是我的大儿子吗?在最初几天的愤怒和委屈过后,陈小敏冷静下来时,也作了一番自我反省,这几年她确实常常忽略了曾亚东,也忽略了夫妻感情的交流和沟通。都说男人不管到了多少岁数,内心深处其实都还有孩子的心性在,需要关注和爱。陈小敏有些悔悟过来,自己作为妻子确实有失职之处。可是曾亚东并没有耐心等待陈小敏的反省和悔悟。他没有给她一个纠错的机会。曾亚东提出了离婚,自求净身出户,房子、孩子以及那一大笔之前按揭的接下来还得偿还近二十年的房产贷款,他统统都不要。他出轨的那个对象已经在频频催逼他赶紧作出选择,他实在招架不住了。陈小敏恳求他再隐忍一段时间,先不要让她的父母知道这个变故。如果父母哪天知道,她婚姻的失败和破裂跟他们也有点干系,那几年他们在这里扑心扑肝做牛做马地帮忙,却给女儿帮了个倒忙,那估计会更加自责和难过吧。刚好那时妹妹生了孩子需要帮忙,陈小敏就忍着忧苦,积极地劝说对女儿女婿的情感变故还蒙在鼓里的父母去了大连。

父母离开这里后,陈小敏又犹豫和拖延了大半年,终于被渐渐地耗光了情感和心力,再也没有能力、精力和心情留住曾亚东,她最后所能做的,就是无奈放手。在儿子曾力上四年级的那个秋天,她正式离了婚。深秋时节结的婚,深秋时节离的婚,婚姻刚好维持了整整十二年。陈小敏在身心俱疲之余,唯一也许勉强值得庆幸的事,是曾亚东没有在她父母都还在这边的时候绝情离开,她的父母余生不必为她的离异,担上内疚自责的心理负担。

陈小敏的家在这个城市最西面的城乡结合部。她和曾亚东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双方家庭条件都不是很好,当初买房时他们的工作积蓄不多,家里也帮衬不了多少钱,只有这一带的房价比较适合他们的首付承受能力。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陈小敏打开家门,屋子里漆黑一片。她心里一紧,儿子曾力到哪里去了?按理说,上小学六年级的他这个点早该放了学在家里做作业了。她揿亮屋里的灯,放下挎包,直接就走到客厅一角的电脑桌前,打开电脑登录曾力的班级QQ群,看看有没有今天下午放学后的活动通知或者被要求留校的名单。都没有。陈小敏有点着急,给曾力的班主任吕老师打了个电话,询问曾力是不是被哪个老师留下补课了,到现在还没回家。吕老师说今天没听到哪个任课老师说起要留下学生补课,孩子们应该都按时放学离校了。

陈小敏有点慌了,又打了比较熟悉的一个家长的电话,让他帮忙问问孩子,下午有没有看到曾力什么时候离开的学校。对方问了他家孩子,说放学时自顾自地跑出来,没注意到曾力。陈小敏心神不宁起来,不知儿子发生了什么事。她带上手机和钥匙,出门沿着曾力平时上下学常走的那条路,打算去找找看。

曾力的学校离小区不到两站路,从东大门出去穿过马路右拐,顺着一条河边小公路,走一千来米就能到了。一路上陈小敏东张西望,但一直到了小学门口,都没有看到曾力的身影。学校的大铁门紧紧地关闭着,传达室里的门卫把头探出窗口说,七点半刚去转悠和检查过,教学楼和办公楼里人都走光了,校园里已经没有学生,早都已经放学回家了。陈小敏这下更加着急上火,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也不知道还能去向谁打听。曾力从来都不会不跟大人打招呼就跑去同学家,而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密切的同学。陈小敏想,会不会是他爸爸心血来潮冷不丁地来接走了他?曾亚东离婚后很快就再婚又生了个女儿,平时对曾力不能说是不闻不问,但联系和关心确实少,最多是寒暑假时偶尔来把儿子接出去吃个饭或者玩一天。虽然觉得曾亚东不打招呼突然来把儿子接走的可能性不大,但陈小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曾亚东的手机。电话那一头的曾亚东对陈小敏突然主动联系他好像有点意外,可是语气仍旧很冷淡。陈小敏忍住陡然升上来的怨恨,简短地问他,曾力下午四点半放的学,但到现在也没回家,是不是去了他那儿。曾亚东说没有啊,那么大的男孩子,回家早点晚点都很正常,也许今天一时贪玩去了小伙伴家了。他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跟陈小敏说,他小女儿今天刚好生病发烧了,他一下子走不开,让陈小敏自己再找找看,如果实在找不着,那他再过来一起找,或者到时候由他去报警。

陈小敏生气地挂了电话。冷风飕飕地吹在脸上,她很快又六神无主起来,心里冒出了无数个有关意外可能性的可怕联想。都这个点了,不知道孩子去了哪儿,他应该又冷又饿了吧。陈小敏掉头往回走,寄希望于在她出来寻找的这个时段里,曾力已经自己回到家了。她要问问儿子看,这几个小时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问题,有没有人又对他进行了校园霸凌。一想到“霸凌”这个字眼,她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了一个名字——陶文龙。陶文龙在他们班里是个调皮霸道的角色,个子高大,常常欺负那些内向瘦弱的孩子,曾力之前被他打过好多次,有一阵子还因为他的欺凌,有了厌学的倾向。为了这些,陈小敏向学校和老师都反映过,跟对方家长也沟通过。

最早发现曾力在校园里可能遭遇霸凌现象是在一年半前。那时他们的家庭刚破裂不久。在消沉了一段时间后,陈小敏下定决心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于是将家里整理了一下,准备来个断舍离,把曾亚东的痕迹从这个家里尽量地清除掉,眼不见为净,免得勾起伤心和怨恨,也算是跟往事正式作个告别,好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当年结婚时,他们花了相对当时的经济能力而言很不菲的一笔价钱,随俗拍了套婚纱照。等到离婚后,再看婚纱照里那你侬我侬的甜蜜样儿,陈小敏觉得尤其刺眼。她搬出整本相册,一张张地抽出照片,揣到环保袋里带到公司,用碎纸机一一绞成碎片,扔到了垃圾桶里。但在那次处理时,她遗漏了一张放在相框里原本摆在电视机柜一侧的七寸照,那张照片里,她跟曾亚东站在湖边草坪上,执手相看含情脉脉。早些时她已把相框从电视机柜上撤下,随手跟一叠旧书夹在一起塞在书架角落里。等到后来她记起这张照片想撕碎扔掉时,却再也翻找不到了。过了几个月,在曾力四年级下那个学期,有一次她在家里整理东西,不经意间在曾力房间学习桌最下面一层的那个抽屉里,霍然看到了这张婚纱照,被隐蔽地夹在一本笔记本里。她抽了出来,打算一把撕掉,但想了想,发了一会儿愣,最后还是把照片夹回笔记本,放回了原来的抽屉。那天晚上吃饭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向曾力提起了那张照片。

“下午我在你房间清理东西,发现了一张我跟那个人以前的婚纱照。”

曾力低下头,把脸埋在碗沿上,往嘴里扒饭。

“在你抽屉里看到的,夹在你的一本笔记本里。是你夹的吗?”

曾力大口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吭声。

“我知道那张合照肯定是你拿去藏起来的。这阵子家里除了我和你,又没别的人。”陈小敏轻声地说。

曾力的脸“唰”地涨红了。

“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拿这张照片,为什么要把它藏在笔记本里?”

“因为……因为……你把爸爸跟我们的合影都弄碎扔掉了,把电脑里他和我们一起拍的照片也都删除掉了,我藏起这一张,是想让自己一直记着,爸爸以前跟我和妈妈也是一家人。”曾力不敢抬眼看陈小敏的脸,垂着头低声畏怯地说。

陈小敏心里一阵抽搐,眼泪险些流了下来。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餐桌另一侧的曾力身边,把他拥进怀里。曾力把头侧过来埋在她的胸前,就在这个时候,陈小敏突然看到,孩子的右耳后有一道长长的血色划痕,之前大概是被竖起的校服领子掩盖了,现在触目地暴露了出来。

那是陈小敏第一次发现曾力在校园里被暴力对待过的痕迹。在她的再三盘问下,曾力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是被陶文龙用笔尖划的,因为他没舍得把新钢笔爽快地借给陶文龙。但那次的事情并没有引起陈小敏的足够重视,她以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调皮不懂事,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划破点皮,幸好不是很深,也不算多大的事儿。她在公司里工作忙,难得上曾力班级QQ群关注信息,也很少能提前下班去接孩子。曾力从三年级下期外公外婆离开这里起,放学都是自己一个人回的家。陈小敏也极少有机会接触班里的老师和其他的家长,除非老师和其他家长偶尔主动来找她。作为一个焦头烂额工作家庭一肩挑的单亲妈妈,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孩子在学校的很多情况。

但是后来多次发生的事情,让她再也无法继续心大。被撕破课本,被倒掉中饭,被抢去新圆规,被故意推倒在地,被反锁在教学楼最角落的厕所隔间里整整一节课……一次又一次发生的这些事,曾力回到家从来都是闭口不提,只是有几次蔫蔫地跟陈小敏提过不想上学之类的话,被陈小敏训斥了几句就不敢再说了。倒是有别的孩子,回家跟爸妈聊起曾力在学校很多次被陶文龙作弄欺负的事,有几个住在同小区的相熟的家长,路上遇到陈小敏,私下里曾告诉过她。沈昱的妈妈就和她说过好几次,提醒她多多关注曾力在学校的处境。但陈小敏想,白天孩子们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自有老师会妥当处理,老师既然没让家长介入,那证明应该没什么大事。对她来说,曾力的老师没有给她发消息,那就是好消息。她觉得现在很多家长都过于护犊子了,一点点小事就不依不饶地插手,其实对孩子的成长未必是好事。但她的鸵鸟心态和对问题的忽视在曾力五年级上学期时,被曾力班主任的一通电话给打乱了。五年级的一次体育课上,陶文龙趁曾力跑过他身边,故意伸出脚去绊了一下,曾力猝不及防,被绊得一头栽倒在地,左脸颧骨处被地面蹭破很大的一块皮,留下的疤痕后来一直没有褪掉。那次班主任吕老师主动给陈小敏和陶文龙家长打了电话,让他们到学校去一趟。陈小敏急忙向部门经理请了假。等她打车赶到学校时,看到陶文龙的妈妈马玉花已经到了,搂着陶文龙的肩膀站在老师的办公桌前,一头金黄色的卷曲短发很夸张地蓬开着。曾力远远地缩在办公室的墙角,脸上的伤已经被吕老师带去校医那儿消毒和涂过药了,蔫蔫地低着头,眼角还留着泪痕。陈小敏心疼地蹲下身去,一把抱住了儿子。回头看另一边被他妈妈搂着的陶文龙,跟他妈妈已经齐肩高,比同龄的曾力几乎高出一个头,像个斗胜的公鸡一般,脑袋高昂着,乜斜着眼睛,胖胖的脸上一副混不吝的神色。

班主任吕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姑娘,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时甚至还带着一丝腼腆。她向双方家长介绍了事情经过,说体育老师当时就已经让陶文龙向曾力道过歉了,但她觉得还是应该让两边家长过来一趟,家校配合再教育教育孩子。话还没说完,就被陶文龙妈妈马玉花打断了。马玉花似乎有点不耐烦,说:“吕老师,男孩子顽皮的也不少,打打闹闹也很正常。我们要早点回去了。我得赶紧去吃了晚饭为出摊作准备,晚上还得做夜宵生意呢。”

陈小敏抬头看了马玉花一眼。从她进门到现在,马玉花没有跟她打招呼,没有主动说一声“对不起”,甚至连做个抱歉的表情致意一下都没有。她心里有点不满,强迫自己克制了一下,接腔道:“陶文龙妈妈,小男孩顽皮打闹确实正常,但做家长的也得适当引导一下。你家孩子弄伤我家孩子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我之前从来没找过你,没跟你们计较。但是,你家孩子也不能老是这样没轻没重对吧?”

马玉花“哧啦”一声,拉开了斜挎包的拉链,掏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好了好了,我要做生意去了,跟你们实在耗不起时间。这次算我家孩子错了,赔你五十块钱,给你孩子是买药吃还是买零食吃,随便你自己。”随即她又把头扭向另一侧,“吕老师,就为了这些小事情,光这学期,我就被你叫到办公室好多次。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做老师和做家长的,是对我们陶文龙有什么成见,还是因为我们是外地农民工,歧视和排斥我们家孩子?”话一冲出口说完,不待别人回应,她就拉上儿子,噔噔噔地扬长而去。

陈小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转过头来,和吕老师面面相觑。首次直面曾力的校园受伤害问题以及陶文龙的家长,就败得落花流水。她不禁有点不知所措,同时又有点恼火,但又一下子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倒是吕老师,在片刻之后反应了过来,尴尬和内疚地向陈小敏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处理好这件事。陶文龙在这个班里确实是一个挺让老师和同学头疼的孩子,我也了解过,在他们四年级第一学期我来当班主任前,他就常常惹事。我当班主任以后,发现他确实喜欢恶作剧,常常给这个同学水杯里塞垃圾,把那个同学书包偷偷剪个洞。脾气也不好,特别容易跟别的孩子起冲突,不光对曾力动手过多次,对另外一些孩子有时也会作弄和动手,很不让人省心。加上他家长又不配合教育,我和学校也觉得很头疼。”

陈小敏没有作答,搂着儿子再次仔细地察看着他颧骨处擦伤的创面。看到陶文龙妈妈的这个态度,她总算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孩子自我防卫和攻击心理会那么强,最后以致成为他们班里让人头疼的人物。不过她想想曾力脸上的伤口也不是很深,就是皮肤擦伤了一大块,小孩子皮肤修复能力好,问题应该不大。算了算了,不跟他们计较了。话说回来,哪怕不想算了,那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自己出手去跟对方家长打一架?

在那一次以后,陈小敏一再告诫儿子曾力,在学校里离陶文龙远一点。对惹不起的人,躲远一点也是一种好办法,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她话里话外虽然这么教育孩子,但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如果不是她软弱没用,如果不是因为单亲家庭,曾力会不会少受一些欺凌和委屈?或者如果经济能力好一些,房子不买在这个杂乱的城乡结合部,是不是情况会好一点?她没有任何歧视城乡结合部居民的意思,她自己也不是大城市居民出身,也是从小在农村长大。但实事求是地说,如今的城乡结合部早已没了农村的淳朴民风,这一带的低端住宅区,相对其他区域而言,居民构成确实更加复杂,流动人口和收入不稳定、社会保障水平偏低的弱势群体比较集中,大家生活艰难辛苦,谋生压力大,火气难免也会大一些,碰到事情,自我防卫心理也会重一点,处理问题反而在方式上更偏向于粗暴和直接。陈小敏没有别的办法和能力改变儿子的处境,只能让儿子对那类不好惹的人躲远一点。不然的话,她能怎么办?曾力的户口、学籍、住地都在这个学区,小学高年级的孩子跨学区转学,实在不是人脉有限、能力一般的普通父母所能搞定的。

可是没过一个月,陈小敏就发现,曾力的躲避和忍让好像并没有给他的人际问题和处境改善带来太大的作用。在几星期后的一个下午,陈小敏又一次接到了吕老师的电话。曾力又受了伤。又是陶文龙。

陈小敏赶到学校的时候,这次并没有看到陶文龙妈妈马玉花,吕老师说,她给陶文龙的爸爸和妈妈都打过电话了,但他们没有接。刚才放学时,也没看到陶文龙的家长出现。他们家比较忙,并不能每天接送孩子,常常都是让陶文龙放学后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这次是在下楼的时候,曾力走在前面,陶文龙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导致曾力从楼梯上摔了好几个台阶下来,不但校裤剐破,膝盖也摔破出了好多血。吕老师觉得在楼梯上乱推人,这已经涉及到安全问题了,希望家长能就此严肃教育一下,可就是联系不上陶文龙父母。

在吕老师跟陈小敏陈述事情经过时,陶文龙梗着脖子,大声插着话:“谁叫曾力走得慢,谁叫他挡了我的路?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吗?我不推他推谁?”陈小敏诧异于这个孩子年纪不大,但在弄伤别人并在对方大人都赶了过来之后,竟然还能一个人毫无怯意地有如此气焰,那平时他跟懦弱的曾力一对一时,更不知会如何厉害。反观曾力,胆怯地缩在一边,连眼神都不敢看向陶文龙,更不敢对陶文龙有一句反驳,倒仿佛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陈小敏突然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相对于曾力所受的皮肉小伤,更不容忽视的,是曾力对陶文龙的深深的畏惧,是曾力越来越胆怯自卑孤僻压抑和缺乏安全感的状态,那一次又一次的校园欺凌,已经确实影响到他的心理健康了。

又打了几次电话,还是没能联系上陶文龙父母,吕老师只得让陶文龙先回去了。她接着又把曾力支开到走廊上,单独跟陈小敏聊了聊。

“相对而言,那些个头瘦小懦弱孤僻没什么朋友的孩子,最容易成为校园暴力的欺凌对象,尤其是成绩落后、单亲家庭的这一类孩子。曾力这几点都占全了。所以,这几年他可能确实吃了一些亏。我们做老师的对陶文龙也很头大,但棘手的是,现在是义务教育小学阶段,不管面对怎样的难管的儿童,我们都基本只能以教育为主,不能处分、劝退和开除。对那类有霸凌他人的倾向和习惯的孩子,必须得家校配合联合教育,才会有一定的效果,如果家长理念有偏差,管教不配合,我们学校和老师也很难怎么样。”

陈小敏反问道:“那曾力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陶文龙这孩子确实难管,上次我在口头批评和教育他的时候,他都敢一拳向我打过来。我也很头疼,有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吕老师说,“曾力老是这样子被欺负也不是办法,有些话,我只能私下里跟你说说,要不,你和曾力爸爸态度强硬一点,再跟陶文龙家长交涉几次。以前班里的沈昱也常常被陶文龙打,沈昱爸爸恼了,有一次在放学时直接截堵住陶文龙和他妈妈,恶狠狠地指着他们鼻子痛骂,说下次再敢打沈昱,他就打断陶文龙的腿,从此以后,陶文龙再也不敢碰沈昱了。”吕老师沉吟了一下,“作为老师,话,我只能说到这里了,你明白了吗?”

那天给曾力张罗好晚饭,陈小敏翻开了曾力班里下发的学生通讯表,那上面有班主任和各学科老师的联系方式,以及全班学生的家长姓名和电话号码。从晚上七点到八点,她拨打了五六次,终于拨通了陶文龙妈妈马玉花的电话。那边声音非常嘈杂,没等陈小敏说几句,马玉花就不耐烦地大声说:“老叫我管一下管一下,你让我怎么管?男孩子打个架捣个蛋,不是蛮正常吗?你难道让我把儿子绑起来管?为那么点破事老找我,你们烦不烦啊?”说完,也不等陈小敏反应,就自顾自挂了电话。陈小敏顿时懊恼了,想起下午吕老师的话,她拨出了许久没有联系的曾亚东的手机号,把儿子在学校里的遭遇说了一下,希望他能抽个空一起找陶文龙家长好好谈谈,最好就今天晚上,过两天再去找人家的话,怕又变成翻陈芝麻烂谷子反而不占理了。曾亚东支支吾吾了几声,为难地说,他老婆怀孕了,身体有些不舒服,这几天他实在走不开,等过段日子再说。陈小敏火从心头起,一把摁下通话中断键,转身对曾力交代了几句,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乖乖做作业,她有点事出去一下,就匆匆出了门。

陈小敏听别的家长说起过,陶文龙父母在水仙圩浮玉路那边摆饮食摊,卖烤鱼做夜宵生意。水仙圩在工业园区,离这里有三四站路,浮玉路是一条建了半拉子的断头路,靠近浮璜河的断掉的那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形成了工业园区的一个夜市,有卖衣服、影碟、零食、日用品的各种地摊,还有临时搭起的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做夜宵生意的帆布棚子。这个夜市好像还挺热闹,下夜班的工人和附近的居民常常光顾这里。陈小敏在人流中东张西望地寻找烤鱼摊和陶文龙妈妈马玉花,虽然没见过几次,但马玉花烫着一头金黄夸张的玉米烫短卷发,陈小敏印象深刻,自信见到就能立马认出她。

终于看到那头金黄的玉米烫卷发和陶家的那个烤鱼摊了,陈小敏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烤鱼摊上仅有三张简易桌,两张空着,只有一张坐了几个人在吃饭。看来他们家的生意并不是很好。马玉花在洗菜,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手上在点着腰包里的钱款——他应该是陶文龙的爸爸。夫妻俩正在拌嘴,男人骂骂咧咧的,貌似在责怪马玉花粗心收进了一张假币,马玉花一边干活一边回着嘴,金黄的卷发下那张圆脸涨得通红。陈小敏在路边站了几分钟,突然有点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向他们提陶文龙和曾力的事情。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你们好,我是曾力的妈妈,想找你们聊一下……”陈小敏磕磕巴巴地说。

马玉花一眼就认出了陈小敏。她把手里的菜往盆子里一甩,原先的火气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个好出口:“你烦不烦啊?为了小孩子之间的那点小破事,还追到这里来了。走走走,我们忙着做生意,没时间跟你聊。”

陈小敏瞬间有点傻眼,喉咙一阵发堵,心头怦怦乱跳,又慌乱又生气,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陶文龙爸爸看了看立在一边的陈小敏,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回去吧回去吧。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打过架?就你们城里小孩金贵,磕不得碰不得的,连个打闹也经不起。”

陈小敏的眼圈红了,她的声音大了起来:“这叫打闹吗?这仅仅是小孩子之间的普通打闹吗?是你们家孩子欺负我们曾力,是校园霸凌好吗?你知道你儿子欺负过我儿子多少次了?我儿子都被弄得很害怕很胆小已经厌学了!”

“胡说八道!你儿子自己胆小厌学能怪我儿子吗?”马玉花怒气冲冲地说,“你跑我这里来吵架,客人都不愿意过来了,你叫我们怎么做生意?你以为我们容易吗?今天一个晚上到现在才做了两桌生意,还接进一百块假钞,小本薄利白忙碌一场不说,还得倒贴蚀本,你再在这里闹,叫我们怎么搞?”

烤鱼摊上吃夜宵的人停下筷子,朝这边张望着。陈小敏把声音和口气放缓,说:“我也不想到这里来打扰你们。可是,你们家陶文龙一次又一次地作弄和欺负我们家曾力,老师和学校都说管不了,你们也说管不了,那你们说说看,曾力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来这里,无非就是想让你们能管教一下陶文龙。或者实在不行,就让他离曾力远一点,就当没曾力这个同学,请他不要再去弄曾力了。”

“小孩子闹来闹去的最正常不过了,你管这就叫作弄和欺负?同一个班里上着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非得让我儿子离你儿子远一点,你倒是教教我看,到底该怎么远离?难不成,你想让我儿子从这个学校滚蛋?”马玉花嚷嚷道。

陈小敏被她的话气到了,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想反驳,却一句话也吼不出来。

坐在摊子上吃夜宵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站了起来,不耐烦地说:“你们还做不做生意,让不让人好好吃饭喝酒?一会儿吵一架一会儿吵一架没个消停的,走,不吃了。”那几个人都一起放下酒杯和筷子,起身就走。

陶文龙爸爸急了,上前阻拦:“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别走啊,单还没买呢。”

小伙子推开了他伸着的手臂:“买单?菜没动几下,酒没喝几口,光被你们吵吵得头大,搞得我们吃夜宵的好心情都没了,你还好意思叫我们买单?”说完,几个人自顾自地走了。

马玉花气急败坏地冲陈小敏吼了起来:“你这下高兴了吧?过来这么一闹,今晚的生意全被你搅黄了。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全靠这个小摊子养活,爷爷奶奶生病、老家造房子欠下的一大屁股债,也都得靠这个摊子赚钱来还。你跑到摊子上来闹,还叫不叫人活了?你给我赔钱,赔偿我的损失!”

陈小敏仓皇地离开了陶家的烤鱼摊。

那次以后,也许马玉花他们对孩子最后还是作了一定的管教,陶文龙在学校里似乎收敛了一点。陈小敏向吕老师和其他家长侧面打听过几次,他对曾力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陈小敏总算放心了一些。但今天曾力放学后的莫名其妙的失联,又让她一下子忐忑不安起来。曾力是个老实胆小的孩子,从来没有发生过放学后擅自外出玩得忘记回家的事。快八点了。陈小敏一边沿着曾力平常放学回家的路从学校往家走,一边打开诺基亚手机的滑盖,又一次拨打了家里的固定电话。还是没人接听,曾力还没回到家。陈小敏心急如焚,想到孩子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甚至想给辖区交警队打个电话,询问一下今天下午到傍晚这一带有没有发生过车祸,有没有孩子出事。但一来不知道交警队号码,二来也不敢直面和询问这么可怕的事情。她想,再顺着路找一下,实在找不到,就拨打110,请求警察帮忙一起找。

初冬的夜晚风吹得有点硬了。走在沿河的那条路上时,陈小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曾力会不会在放学回家时掉到了河里。这个念头一浮起,她身上不禁打了个哆嗦。河边是一片绿化带,隔开了小河和马路。陈小敏跨过那道矮矮的红叶檵木形成的篱笆,踩进绿化带,沿着河岸紧张地寻找着。

路灯下,她看到前方的一棵柳树下面,有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倚靠在树干上坐着。她心里一阵狂喜,大声喊了出来:“曾力,曾力!”

那个小小的身影回过头来。是曾力。陈小敏飞奔过去,扑通一下跪到地上,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但旋即,她又推开了儿子的肩膀,生气地瞪着他的脸:“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不回家。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想急死我吗?”

曾力垂下头不说话。陈小敏吼他:“你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妈,你能不能帮我转学,能不能再也不要和陶文龙做同学?”曾力哭了,颤抖着肩膀说。

陈小敏的直觉果然得到了印证。又是陶文龙。在放学前的晚锻炼自由活动课上,陶文龙拉着曾力想叫他一起玩摔跤比赛,曾力怕吃他的亏拒绝了,陶文龙恼羞成怒,趁曾力去上厕所时,在厕所里把他一把推倒在地,跨腿一屁股坐在他脸上。曾力放学后还是觉得心里很难过,路过这里时就跑进了绿化带,想一个人静静。他掉着泪说,他就想一个人待在无人发现的地方,不要被人看到,不要被人关注到。可是,在学校里,陶文龙老是发现到他,又拿他逗乐子又拿他当出气筒,老找他的麻烦。

看着儿子的眼泪和不停颤抖的肩膀,陈小敏听得心如刀绞怒火中烧,起身打开手机盖想给吕老师打个电话反映一下这事。曾力阻止了她:“妈妈,吕老师今天不在,她出去开会了,不知道下午这件事。就是知道了也没有用,她拿陶文龙根本没有办法。上次她想拉陶文龙去罚站,陶文龙对她又推又搡,还闹着要从三楼跳下去,吕老师当场就被吓住了,再后来,她都不太敢管陶文龙了。”

陈小敏停下了按键的手,顿了顿,又拨打了马玉花的手机。对方是关机状态。陈小敏愣愣地立在柳树下,胸口起伏着,她想,无论如何,作为母亲,她再也无法对曾力在学校的受霸凌遭遇软弱和回避下去了。

她揽着曾力的肩膀回到家,给他煮了碗馄饨吃了,让他赶紧收拾一下早早休息。她自己却毫无胃口和睡意。伤心、愤怒、怨恨,夹杂着无助和无力感,她困进了负面情绪里,但又不知道能找谁求助。突然她想起下班路上母亲那通欲言又止的电话,便回拨了过去。她不想让老人家知道她和曾力遇到的烦心事,但又很想找母亲说说话,哪怕随便聊点别的。

“我这边没什么大的事情。你妹夫性格不成熟,偶尔有点不愉快也是正常的,我们当老人的只能多担待些。我和你爸的失地农民保险金又不高,再老起来有个病什么的,少不得要烦劳你和你妹贴补和照顾,趁现在我们还做得动,多做点事多帮衬帮衬你们,以后动不了了需要你们照顾时,心里也不至于那么过意不去。”母亲在电话那头疲惫地说。

陈小敏听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她不敢让母亲觉察到她的情绪。

“哦,对了,你有空多关心关心曾力。”母亲说,“前些天他放学回家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想我和外公,说自己在学校里不开心,我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他又不肯说。我和你爸也是心里两头牵挂,天天惦记着你和曾力,但你妹妹家孩子小,我们又离不开。”

陈小敏决定豁出去了,再去会会陶文龙家长。她听吕老师和另外了解情况的家长说,浮玉路上个月又开始重新修建,要向西延伸一直通到远郊的闵祥镇,将在三年后的元旦前竣工和贯通,因此那个夜市已经没有了,陶文龙的父母只得去了一家烤鱼连锁店打工,住房也重新租过,搬得挺远,现在马玉花每天开一辆原来进货用的旧面包车接送儿子。陈小敏打定主意,要去校门口亲自截堵一下马玉花。那天下午,她向公司请了半天假,特意先回到家洗漱和装扮一番再过去。她拿出化妆包里平时不太常用的眉笔,一笔一笔轻柔而细致地描着眉毛,就像在画一幅工笔画。她需要时间来安抚自己,来克服内心的犹豫和怯弱。画好眉,她又拿出那支珍藏的雅诗兰黛口红。那支口红买来有两年了,932色号,颜色是晶莹鲜艳的绯红色,平常她并不怎么舍得用,一般的场合她也有些怯用这种张扬的色泽。但在今天,她用这支口红给自己画了个烈焰般的红唇。细细地化好妆,她穿上了那件酒红色的宝姿双面呢外套——这是她平生最昂贵的一件衣服。两年前,和曾亚东办完离婚手续,当天中午她就直奔平时很少涉足的解百商场,赌气一样地血拼——没了男人又怎么样,天塌不下来,我照样有心情逛街扫货,没男人对我好,我完全可以自己对自己好。她陡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破釜沉舟般地,连价码都懒得看一眼,用信用卡唰唰唰地给自己买了往日根本没底气也舍不得问津的雅诗兰黛口红、宝姿大衣,以及一双后跟十多厘米的百丽高跟鞋。今天,这几样东西全都要派上用场了。在去面对一场将要发生的战斗时,她必须给自己收拾得光鲜自信一点,就像在心理上给自己穿上盔甲。她需要这种有板有眼极具仪式感的打扮,来掩盖内心的怯弱,来暗示自己和他人:我还有自己的尊严,我还没混到那么落魄,我还未到任人践踏的地步,我还可以体面光鲜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打扮停当,陈小敏从柜子里拎出那双跟高十多厘米的高跟鞋穿上,这也许会使她显得昂首挺胸盛气凌人一些。她没有骑自行车,也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向曾力学校走去,那样可以让她慢一点去面对这一切。双脚一步步向前迈去,心里的胆怯一点点地弥漫上来。她听说过一个不善交际的人,为了某件对他人生相当紧要的事情,鼓起勇气去送礼说情,一路上心里纠结畏怯如坐针毡,到了人家门口敲门,才发现对方竟然家里没人,这人顿时如释重负欢呼雀跃。她现在的心情就跟那个人相似,潜意识里恨不得自己扑个空,可以不必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对手和可能引发的冲突。她想,看到陶文龙妈妈,开头该怎么说?中间又怎么说?依她的经验,和对方好好沟通的可能性似乎并不大,那她该怎么应对呢?跟对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恳求?以前她恳求过了,但没有太大效果,这一招对陶文龙家好像并不怎么管用。或者,像吕老师以及另外家长暗示的那样,真的就跟对方说狠话?可是,又该怎么说呢?直接跟她说:再欺负我儿子,我揍死你们。但这样的狠话她说得出口吗?哪怕她说得出口,结果可能不光别人觉得可笑,连她自己都觉得色厉内荏——揍死你们,就凭着你这副身板,就凭着你这个老实没用的单身女人?不过如果不这么说,那又该怎么说呢?说再欺负人,我找人收拾你们?可是在这个城市,凭她那屈指可数的可怜的一点人脉,她又能找谁?也无非是说着过过嘴瘾罢了。那到底该怎么说呢?陈小敏想来想去,还是没能想出一个有力的语句。好吧,干脆不想了,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等面对面了再说,能即兴发挥得怎么样就怎么样。

离校门口七八十米远的路边,临时停着一长排前来接孩子的车辆,放学时间还没到,早到的家长们站在车前,引颈往校门方向张望着。陈小敏一辆车一辆车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她看到马玉花顶着那头耀眼蓬松的金黄卷发,立在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前。

陈小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扬着头,装得昂首挺胸镇定自若地,试图不让人看出她心里的胆怯。她向马玉花和那辆面包车一步步走近,在一米开外的礼貌距离站定了。

“陶文龙妈妈好,我是曾力妈妈。”陈小敏努力克制着内心浮起的慌乱,尽量地微笑着。

马玉花抬眼盯着她,有点警惕,脸板得死死的:“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陈小敏看着她的那张脸,被她这么一问,硬撑起来的勇敢和镇定一下子被打乱了,言语顿时变得结结巴巴吞吞吐吐:“我儿子曾力,昨天又被你们陶文龙打了,昨晚我也给你打过电话,可是你关机了。我希望,你们教育一下孩子,以后能不能……别这样欺负我们家曾力?”她说得有些为难,好像这是一个不情之请,有点难以启齿一般。

马玉花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上下扫了陈小敏一眼,迅速地撇了一下嘴,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你这个人真是好笑,就为了小孩子之间的这么点事情,老是来找我们麻烦。小男孩调皮,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你犯得着老这样子来找我们麻烦吗?”

“打打闹闹,那叫打打闹闹吗?是我儿子老挨你儿子打好不好?拜托你,以后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儿子!”听到这话,陈小敏一下子气急了。

马玉花鲜红的嘴唇又撇了一下,说:“管教,怎么管教啊?我儿子就是这样的,我们没文化,管教不了。”

你儿子就是这样的,你们管教不了。多轻省多不负责任的一句话!老师管教不了你儿子,学校管教不了你儿子,你们也管教不了你儿子,那么,就活该我瘦弱胆小的儿子,一直被你儿子欺负,对吗?但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积压的悲愤,突然像一个被打得气体太足过于紧绷的气球,啪的一下子爆炸了,突然得让陈小敏自己都没来得及预料到。仿佛根本没经过大脑指挥一般,她瞬间猛地变成了一只母狼,一个箭步扑上去,猝不及防地双手叉住马玉花的两肩,疯了一般把她往前一推,死死地摁在面包车的车门上:“去你妈的,你倒说说看,你他妈的凭什么?凭什么你儿子这么一次次欺负人,你们还他妈的毫无歉意,弄得没事人一样?去你妈的,我跟你们拼了,你儿子下次再打我儿子,我找人打断他的狗腿,不信你试试!”

马玉花被陈小敏迅猛爆发的一副要拼了老命般的举动给吓着了。她被牢牢地摁压在车门上。半疯狂中的陈小敏力气大得惊人,马玉花挣扎了两下,居然动弹不得。看着陈小敏逼在眼前的狂怒失态狰狞变形的面容,马玉花明显地惊惧起来。

陈小敏盯着面对面近在咫尺的马玉花的脸。那张脸虽然圆大肥胖,但并不紧绷和滋润,而是浮肿、暗黄、憔悴,跟养尊处优红光满面富态饱满的那种肥胖完全不同。由于惊惧,马玉花微微地圆睁着眼睛,松弛的眼角上,布满了细密的鱼尾纹。也许来接儿子之前,马玉花还在收拾那些活鱼,为烤鱼店晚上的生意做准备,她左侧的鱼尾纹上,还沾着一片半干的鱼鳞,就像挂在眼角的一颗银色的滴泪痣。“鱼鳞如果一直吸附在皮肤上,日子久了,真的就会变成一颗痣。”在狂乱的思绪中,陈小敏竟莫名其妙地冒出小时候奶奶的那句吓唬和告诫。但她的手上并没有松一点劲。

马玉花身子左右扭动,奋力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挣开狂怒状态的陈小敏,她越发羞恼,浮肿的眼皮下渐渐地浮上了一层晶莹的泪水。

陈小敏捕捉到了马玉花眼里闪烁的泪光,心里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刹那间感到了一种尖锐的痛楚。

她倏然撒开了原本叉着马玉花双肩的手,愣愣地立在原地,狂暴的情绪如潮水一般哗然退下。

“你……你其实也是个苦人。”陈小敏看着马玉花的脸,喃喃地说了一句,眼睛里恍然流淌出深切的忧伤。

夫妻俩千辛万苦买了房,孩子却出了各种问题,生活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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